他抬起头,也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一瞬间反应过来。
“陵王妃。”他先朝她行了一礼,随后伸手往里:“王妃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如不嫌弃的话,可进屋坐坐。”
今湄点点头,看了眼还在地上满脸惊恐的潘氏,微微一笑:“这是令夫人?她这是怎么了?”
听到她问起自己,潘氏吓得肝胆欲裂,挣扎地爬到程启文身后,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程启文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俯下身去,将潘氏扶起,往里屋走去了。
今湄嘁了声,带着红伶走进程记医馆,四下打量了一眼——医馆很小,看得出来刚开张不久,屋内有些缭乱,想来那位夫人还是一如从前,五指不沾阳春水,做不得什么活儿。
她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拿起一旁晒干的艾叶,闻了闻,一旁的红伶不明所以,小声问:“王妃,我们来这儿干嘛呀?”
她没记错的话,这位程大夫应该就是上次来府中领过上次的那位,难道王妃想请他回去给王爷看病?
今湄闻着手里的艾叶,头也没抬:“来看看故人,怎么了?”
“……”故人?哪里来的故人?红伶挠挠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等她发问,里屋里,那位程大夫已经重新出来了,他走到今湄面前,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说:“陵王妃今日来此,可有什么吩咐?”
“来看看。”今湄把玩着艾叶,抬了抬下巴,问:“生意可还好?”
程启文一愣,赶紧点头:“托您的福,医馆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了,最近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呢。”
今湄哦了声,忽然伸手在旁边的柜台上抹了下,然后将手指放在眼前一看——果不其然,一层厚厚的灰。
红伶跟着看了一眼,不由皱眉:“程大夫,你们店这也……”太脏了吧?
只是这后半句话,她在王妃飞过来的眼神中默默咽回去了。
程启文有点尴尬,忙拿起一旁的抹布,把整个柜台仔仔细细抹了一遍,直到木质桌面泛出微微的光来,这才罢手。
今湄瞧着他,慢慢吹干净手上的灰,不轻不淡地说:“生意好了的话,可以请个帮手了,这么大的医馆,总不能你一个人操劳。”
程启文拿着抹布的手一僵,忽然抬起头来,定定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红伶总觉的那一眼中,似乎蕴含了无数的情绪,只是她还来不及细看,程大夫便已经垂下头,低低应了声:“是,王妃言之有理。”
今湄点点头,将艾叶放下,站了起来:“天色不早,回府吧。”后面那句话,是对红伶说的。
“……是!”红伶慢半拍的回过神来,赶忙应声出去了。
今湄往外走去,眼角的余光里,看见程启文也走出来,送她出门。
忽然间,她听到他说:“真好啊……”
今湄正跨过门槛,闻言脚步顿了一下,长睫微微一颤,回过头去看他:“什么真好?”
“自然是王妃如今的生活——”程启文站在门内,没有再往外走,他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意:“我在想,如果我那外甥女还在世的话,也希望她能如王妃你这般,生活美满,平安喜乐。”
他没有用尊称,也没有自称小人,好像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女,真是他多年不见的亲人一般。
今湄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然而,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门外红伶高声朝里喊了起来:“王妃,该走了!”
她抿紧唇,忽然也朝他笑了笑:“能有您这样的舅舅,她一定十分欢喜。”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去看程启文的脸,只转过身,朝着马车走去了。
今湄匆匆上了马车,将锦帘放下,深深吸了口气,才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制下去。
马车行过华容街许久,她都不敢往回看一眼。
这一晚,今湄颇有些心绪不宁,她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停浮现出残阳之下,程启文那张淡然微笑的脸。
闭上眼,那张脸变化闪烁,最终成了另一张更加年轻,却又更加明朗的脸。
那个年轻了许多岁的程大夫,站在江陵府的青石板路上,手中举着一串风车,笑吟吟地看她:“芙儿,今日不跟舅舅回去吗?”
槐树下的石凳旁,她抱着砚台,小脸皱成一团:“娘亲不让我去……”
话音刚落,月门中,白家夫人拿着书本走了过来,她看见兄长正在诱拐小女儿,顿时板起脸来:“哥哥,你太溺爱芙儿这孩子了,这样下去,她将来可不得了!”
“呵呵。”程启文笑着,吹了吹手里的风车,不以为意:“芙儿这么聪明可爱,不得了我也喜欢,倒是你,自己在家宠着就算了,现在倒还要怪到我的头上,可不是君子所为。”
他一边说,一边朝愁眉苦脸的她挤了挤眼睛:“芙儿,你说是也不是?”
她深以为然,正要点头表示赞同,一扭头,却看见了自家娘亲不善的眼神,立刻乖乖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