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之上,玉虚宫顶。
年轻道人左等右等,没等来那位顽皮师弟,不过在玉虚宫静坐了两月,不曾想这一出神,回过神来已是秋天了。
当时师尊无意中提点了他一句,让年轻道人受益匪浅,在桃源福地中百年未曾攻破的瓶颈,似乎也有了松动的迹象,若此番破境成功,那么他就可以跻身婆娑天下道门第一人了。
对这种身外之物的名号、尊称,其实年轻道人都无所谓。
他只是太好奇,太想知道,那扇门的后面到底是什么,那个读书人究竟有没有隐瞒自己。
没关系,只要等他跻身十二境,就可以在一门法宝的加持下暂时进入南天门看一眼。
本来临走之前,想要告诉师弟不必再抄书了,谁知道他不过静坐两月,回过神来师弟已经不在玉虚宫了,不知道又去哪里野去了。
吉时已到,他指尖掐诀,默默推衍一番,最后哭笑不得,“罢了罢了。”
十一境巅峰赵玄甫,转身走进一道凭空出现在玉虚宫顶的七彩琉璃门,身形消失于大罗,闭关破境去了。
在玉虚宫角落一处书桌,桌面上有数张面皮,男女老少,应有尽有。
唯独少了一张名字为岑星汉的面皮。
————
斜风细雨,秋意渐浓。
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凭栏远眺,脚下是一方被他视作囊中之物的山河,身后站着两人。
一位姿色可教婆娑天下十美人无地自容的婢女,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站在锦衣男子身侧,亭亭玉立。
女子风姿绰约,凭栏而立,衣袂飘摇,眼神清冷,白发如雪,随意垂落胸前肩后,比之曾在桃源福地中那副妩媚旖旎的模样,如今的她露出本来的容貌,更增添了几分不可攀,不可亵玩焉的味道。
婢女苗悦离开桃源福地,方才显露真实面容,甚么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
一位鼻梁高挺,眉如剑,眼如刀,英姿飒爽的高大男子腰间配剑,剑柄是那见字如陈的陈字,他双手环胸,十分惬意地倚靠在身后圆柱上,视线依次扫过一江、一峰、一宗,最后停留在一宫。
离开桃源福地不到两个月,如今他跟那白发婢女一般无二,都称呼那锦衣华服的男子为主人了。
能让一位如陈应这般枭雄豪杰都甘居人下,称其为主人的人,该是何等人物?
“主人心情不错?”
微风拂过,白发女子发丝飘舞,笑容恬淡。
苏季子头也不回,不去看那秀色可餐的婢女,而是专注于天水一色的脚下风景,他指着不远处一座清清冷冷的宫殿,“可怜身无双飞翼,可怜水上无行舟。”
她不懂吟诗作赋,只是微笑,已是人间绝色。
陈应接道:“可怜水上无行舟,窈窕心中生暗愁。”
苏季子笑道:“愁到清辉减颜色,愁如流水之悠悠。”
身后两人不再言语。
苏季子最后“咦”了一声,身形就那么消失在原地。
他一走,苗悦转身进入房中。
陈应瞥了眼那女子侧脸,感受到对方不像是开玩笑的杀意,赶紧转过头,笑道:“非礼勿视。”
————
新桃源镇上。
小镇居民一个月以来已经逐渐接受了两个事实。
一个,是他们得知这里才是真实的“人间”,而以前所生活的地方,被婆娑天下的人们称之为洞天福地。
另一个,是镇上的教书先生不见了,也许是死在福地中了,眼下齐国皇帝不知为何,如此看重这片新桃源,竟然钦点了一位德高望重,在整个太白州都较为有名的教书先生来到镇上,为新桃源的蒙童们传授学问。
镇上的人们觉得这位先生也不错,可就只是不错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好,但就是觉得没有以前那位先生好。
以前那位先生,留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大抵就是雨天撑着一把破旧雨伞,走街串巷,不论谁家有点困难,都会帮衬着点,自己却拿着那点微薄的收入,常年住在一座茅屋。
与人言语,无论对方是锦衣华服的有钱人家,亦或是光膀赤膊的种田汉子,都会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人把话说完。
一袭青衫,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
这样好的先生,真的回不来了么?
杨筠松心不在焉,只随意往嘴里刨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杨嘉实和妇人无可奈何,夫妻俩自打这孩子回来后就没见他笑过,之前说是去京城找好友赵凉沛去了,也不知道最后找到没有。
好不容易回来了,书童李俊霖又不告而别。
关于那个孩子,杨浣碧只是随口提过一嘴,只说是寻亲去了,让爹娘和弟弟三人不要过于担心,更多的情况她也不了解。
饭桌上,夫妻二人,一个女儿,三人都没什么胃口,却又不好浪费掉一桌子菜,本就不是什么殷实人家,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能有一口饭吃,不说衣食无忧,却也算一种福分了。
与世无争,与人为善,邻里邻居的相安无事,最多是一些个管不住嘴的婆姨互相之间碎嘴几句,倒也算得上是民风淳朴。
最后夫妻二人还是没怎么动筷子,走到院里去看儿子去了。
杨浣碧倒是把一桌子菜解决的干干净净,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抹了把嘴。
人间美味。
————
“岑星汉”撕下面皮,没有出现什么鲜血淋漓、惊心动魄的场面,不过是变成了一个嬉皮笑脸小道童的模样。
哪里是什么七境金丹儒生,分明是九境化神小神仙!
七境金丹,八境元婴,已经可以被称之为陆地神仙,而九境化神之上,是能施展袖里乾坤,被称作真神仙的境界。
范冲指尖掐诀,身形也变矮了几分,恢复为他本来的身高和体型。
那柄铁扇自然也是随之变幻为一柄拂尘,拂尘之上皆是金色龙须,品秩极高。
他回望琼宇山一眼,隔得远远的就看见那清秀少年带着一个羊角辫儿小丫头走进了拢月宫。
小道童范冲嘻嘻哈哈道:“哎呦,老子我这红线牵的真是妙他妈去开门,妙到家了!”
“小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呀,可别辜负大爷我一番好意啊,就是不能亲眼目睹那旖旎一幕了,惜哉惜哉。”
小道童范冲大袖一挥,缩地成寸,身形眨眼消失在琼宇山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