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藩王梁政自打住进这偏远郡城之后,整日里就是养鱼遛鸟,连书也不怎么看了,就算是心血来潮,想要在书房中静坐一天,那么翻阅的也不是什么治国典籍,如今他的书桌上,多是一些风花雪月,曲水流觞。
到底还是一位藩王,即便是被贬谪了,地位大不如前,可藩王府上的财力却远远没有达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开销不减反增,多是添置一些名贵的物件儿,还有一些个姿色出众的婢女,府上没什么护卫,仅有的几个护卫也是那新帝梁敦的人手,整日喝酒,半点也不管事儿。
看起来,真就像是一位时局动荡之下,站错队的年轻藩王,被贬谪到偏隅一地之后,心死如灰,整日便只懂得吃喝玩乐,过上了没羞没躁、骄奢淫逸的生活。
一封密信被乾潭郡剑堂以飞剑传信的方式,当日便送到了远隔数千里的大周皇宫。
这封密信,之所以称之为密信,除了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之外,更有炼气士以秘术封印了密信,想要亲眼窥探信上内容,唯有此刻身在大周皇宫宫城内的另一名“双子”,施展同样的秘法,开启密信。
这种在婆娑天下几乎已经失传的双子秘术,早先其实在另一座天下广为流传。西方的极乐天下,曾有一位僧人,正反两个面孔,实则为同一人,却并不是那个名为双生佛的正宗佛陀。
那位僧人,修的是邪道,反面的另一个自己,近乎于“分身乱魄”之术,是他的心魔幻化而成。
而大周皇宫,与相隔数千里的乾潭郡城,那两位借助此种秘术,封印密信的“双子”,便是有人以神通分割一人神魂,将其一分为二,所以真正能够解封密信,使得密信上的内容重见天日的人,其实普天之下,就只有一人而已。
一人,分心神。
大周皇宫之中,已是深夜,宫内落针可闻,除了值守在宫城各处关隘、各大城门处的侍卫之外,唯有那些巡逻的宫内禁卫,和极少数的山上供奉,隐匿在黑暗中,暗地里保护皇帝。
一支速度极快,甚至快过地仙境界之下修士肉眼的飞剑从南边飞来,径直飞往锦华宫,这里是大周王朝新帝梁敦的寝宫。
锦华宫内,两人对坐。
一位身着九爪龙袍,春风得意,英姿飒爽。
一位身穿黑色长袍,面容枯槁,瘦骨嶙峋。
那骨瘦如柴的老人,突然伸出一只手,以食指和中指捻住一枚速度奇快无比的细长飞剑,从飞剑上面取下一封密信。
老人催动识海内的灵力,以密不可闻的神通秘法,将密信解封,信上逐渐浮现出字迹,他将信交给前方笑容满面的皇帝梁敦。
大周新帝梁敦,一手举着信,边在殿内来回踱步边说道:“这么说,我大哥去了乾潭郡之后,就好像突然开了窍似的,也不读书写字,不看圣贤的治国策了,转去看一些风花雪月,曲水流觞的民间小说。还从外面接了不少貌美如花的婢女回府上,整日就想着怎么多生几个大胖小子?”
那骨瘦如柴的老人微笑道:“如此,不是正合陛下心意么?藩王过得越骄奢淫逸,那他对陛下的威胁也就越小,这才过去多长时日,就跟着小地方的那些个官员们整日出入风月场所,依老朽看,不出一年,咱们连监视他的必要都没有了,不过是个废物,不足为虑。”
梁敦将密信伸到一处蜡烛的火焰上,点燃密信,那封他处心积虑,大费周章,得来极为不易的密信转瞬之间化为灰烬。
年轻皇帝双手负后,缓缓踱步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高墙,颇为忧心地说了句:“正是如此,朕才担心呐。”
黑袍老人不明所以。
年轻皇帝旋即摇摇头,自言自语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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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潭郡,藩王府多了两具尸体。
一位拥有倾城之姿的女子身形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她眼中尽是不屑,主人叫我来,就为了杀掉这种货色?
在苗悦眼里,动手杀两个分神境的修士,如同抬脚踩死两只蝼蚁,太过容易,太过无趣。
更何况,为了动手杀这两只蝼蚁,她已经蛰伏在此地数日,始终没有找到对方送出密信的时间,若非如此,她早就一人一掌送两只蝼蚁归西了。
今夜能够果断出手,是主人说已经得知对方每月固定送信的时间,就连封印密信的方式,也被主人完全掌握,正是如此,婢女苗悦才能够出手,又让主人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藩王府,梁政书房内,这位年轻的藩王满头大汗,正看着眼前骇人听闻的一幕。
有个锦衣华服的男子, 笑容恬淡,手持一柄琉璃剔透的碧玉长剑,亲手将一个面容枯槁的老人一分为二。
当然不是身体被劈成两半,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梁政反而不会多么惊讶。
眼前被一分为二的,是那个骨瘦如柴老人的神魂。
不仅如此,苏季子还以无上神通,将那个老人的神魂“吸”入了袖里乾坤当中,完全禁锢起来。
只留了一小份,没有自主意识,不懂得思考的傀儡魂魄在外。
做完这一切,那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却好似不过是手掌翻覆一遍罢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表情,望向新帝梁政,笑问道:“藩王这是怎么了?看你流了不少汗,需不需要我替你把窗户打开?”
梁政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问道:“苏先生,此举真万无一失?不会被我二弟发现?”
苏季子哑然失笑,随手一指,一封密信便悬停二人空中,跟那被飞剑送去大周皇宫的密信,如出一辙。
说明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其实已经失传多年的秘法,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邪魔外道”,修炼此道,若是稍有差池,定然会如同那个传说中误入歧途的和尚一样,心魔出来与本我争肉身。
但苏季子显然游刃有余,没怎么费工夫。
他微笑道:“藩王可放心了?”
那个身穿黑色八爪蟒袍的年轻藩王,沉重地点了点头,“先生神通,足以盖世。”
苏季子想起一个书生,那位才称得上盖世。他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说道:“我会离开一阵子,去帮藩王弄潮来。留下陈应助你一臂之力。”
梁政刚想再问,何谓“弄潮来”。那锦衣男子已经缩地成寸,消失在他书房之中。
书房内出现一幅楹联,是苏季子临别赠物。
梁政向前两步,在微弱的烛火中,照见那幅楹联。
“龙搁浅滩待潮起”、“虎困深山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