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五人,去往那座墓穴。
只因听说守墓派近来应在此地。
而李俊霖之所以跟几人同行,一方面确实是想见识一下婆娑天下的各种山水,风土人情,那么一处墓穴所在,既然需要守墓一派的保护,说明肯定是风水极好,也许是那传说中能够福荫后人的“龙脉”也说不定。
对于福荫一事,少年就像是有种······执念。
从小无父无母,虽然有杨家收留自己,远远谈不上孤苦无依,却终究······是少了很多东西,天伦之乐,母慈子孝,都没有。
中秋月圆之时,看着杨家叔叔婶婶,杨浣碧、杨筠松姐弟俩,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打闹不停,其实李俊霖既开心又难过。
开心,是为杨家人的团圆。
不开心,是为自己的无法团圆。
李俊霖依稀记得那年中秋,他看见杨家一家四口和和睦睦,不知怎的,一下子就冲出院子,跑过牛角巷、临溪巷。
经过小镇门口,看见那个跟自己一样,独自留守在算命摊位上的赵道长。
当时那位年轻道长只是朝自己一笑,一只拳头伸到李俊霖眼前,然后蓦然摊开,发现那位赵道长手里,攒着一枚糖。
少年哑口无言,想笑,又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哭笑不得的李俊霖,便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道长给我糖做什么?”
然后那个年轻道人整理了一番衣衫,站起身来,稍稍弯下腰,好让少年不用费力仰望自己,这种举动,跟伏哲彦一般,如出一辙,让人如沐春风。
年轻道人弯下腰,笑容和煦,将掌心的那颗糖放到李俊霖手中,“这颗糖,不是让你吃的,小道是想告诉你,无论你觉得生活有多苦,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有一点甜,等着你去尝。”
李俊霖泪流满面,接过那颗糖,听见身后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少年转过头,发现杨家一家四口,都追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满脸笑意,看着自己。
杨叔叔不善言辞,只是远远地朝自己招了招手,杨婶婶刀子嘴豆腐心,总是与人骂街,就连骂起自己女儿来,都是不留余力,然而却在那一年的中秋,那一个月圆夜,笑容恬淡,语气柔和地对自己说:“小阿霖,你跑这么快做什么?不等等我们?”
杨姐姐杨浣碧,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父亲,也微笑着望向少年,歪着脑袋,似乎想说什么,只是欲言又止。
最后,那个自己一直当他书童,从小陪他长大的杨筠松,飞快地跑过来,高出李俊霖一头的高个儿少年,便皱眉道:“李俊霖,你这家伙,饭都不吃干净?平时还整天说我浪费?好你个严于待人,宽于律己,我要告诉伏先生。”
而高个儿少年口中的伏先生,碰巧又从小镇外回来,手里提着半只烧鸡,说择日不如撞日,便陪着杨家一家四口,外加一位少年郎,还有那个真正孤苦伶仃的年轻道人,一起回到杨家大院。
小小院子,没有那么多张桌椅板凳,大家便围在一桌。
杨叔叔杨婶婶,互相搀扶着坐,二人身前留有一块小板凳,强行要求书童李俊霖坐中间。
姐姐杨浣碧牵着弟弟杨筠松的手,站在父母身后,相视一笑。
从不以圣人身份示人,生活清贫的青衫儒士伏哲彦,亲手把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上一次的烧鸡,宰成好几份,分给大家吃。
而那个喜欢推衍之术,造诣极高的年轻道人,道祖大弟子赵玄甫,不愿意去推衍某件苦思冥想的事情,就当一个普通人,看见一家普通人,与另外一个装作普通人的家伙,以烧鸡对撞“干杯”。
一张木桌,三只板凳,身后站了四人。
众人抬头望月,月满。
————
大齐王朝。
年轻皇帝有些衣衫不整。
左右身旁,皆是那个老太后给他挑选的妃子,年纪与赵凉沛相仿,却让他感到恶心。
每次到了夜里,该翻牌子的时候,赵凉沛就心烦意乱,觉得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头疼的事情么?
“行了,朕乏了,你们退下吧。”赵凉沛摆摆手,示意两个“爱妃”可以回寝宫了,在二人临走之前,年轻皇帝瞥了她俩一眼,“知道该怎么说吧?”
两人顿时背心发凉,连连点头答应道:“臣妾谨遵皇上口谕······”
年轻皇帝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故意没有去整理好衣冠。
或者说,其实三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是赵凉沛想要伪装出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好像一个君王不如此,便不是一个正常人,或者说不是一个正常男人了一样。
他故意叫来两个妃子,把自己的龙袍弄乱,却又不过分夸张,因为他即将穿着这件龙袍,去面见那位已经有些忌惮他的权力,因此开始暗中在朝中笼络权臣的太后。
那是先帝的母亲,此前一直闭门不出,直到赵凉沛将一座小小齐国,亲手带成了大齐王朝之后,这个婆姨便不知从哪座深宫别苑冒出来,骑在年轻皇帝头上,耀武扬威的,还别说,有不少朝中权臣,看在先帝的面子上,跟这老太后走的挺近的。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的大齐王朝,国力强盛了,外忧平了,却又面临着内乱。
赵凉沛手里握着一卷“无名无姓”的古籍,里面讲的是那兼爱非攻,这是先生给他的最后一件赠礼,也是唯一一件赠礼,这几年来,年轻皇帝一直将它保存得极为完好。
“参见太后。”
“来了?”
“嗯。”
“怎么衣裳这么乱?”
老太后满脸笑容,走下座椅,来到年轻皇帝身前,亲手为他整理衣襟。
赵凉沛当然知道,这是老太后的工于心计。
不过是逢场作戏,要在人前与他这个本就不是亲生儿子的年轻皇帝,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老生常谈了。
只是这一刻,自从桃源福地,离开家乡桃源镇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泪的赵凉沛,忽然泪流满面。
好像这一刻,他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在外的游子。
一个少年而已。
少年想起母亲一句话。
“君子正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