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月晨起露白头,迎春如昨月蒙纱。
穆木提着裙角,猫着腰溜到穆府大门口,阿黄眼里亮亮的盯着她,穆木扔给它一根骨头,这是昨天吃饭的时候偷偷摸走的,她成功的没有惊动一人一狗的溜出了穆府。
穆木走出荣禧巷的时候五更天才过了四刻钟,今早起了雾,一切都看不太清楚,早点铺亮起的灯火倒是格外耀眼,商贩担着蒸糕“吱呀吱呀”的经过穆木身边,留下了不散的香甜味儿。
穆木抓紧时间终于在卯时七刻的时候到了黄金屋,黄金屋里已经亮起了灯光,穆木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昨天离开太学的时候问了阳平公主,辰时《红火》才开始售卖,自己还提前了一点。
穆木推开门进去,满屋子坐着,躺着,摊着的人同时看着她,带着阵阵杀气,穆木惊了一下,连声抱歉的合上门,退了出去。
穆木揉揉眼睛,再次确定,这……的确是黄金屋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穆木再次推门进去,满屋子的人又同时回头看着她,杀气更甚。
穆木慢慢的合上门,顶着众人的目光慢慢挪到墙角蹲下,这些人好凶残啊。
阳平忘了告诉穆木,要买《红火》一般都要提前几个时辰在黄金屋外面守着,更不要说正值颍川男团年度拉票时间。这些人都是家里的丫鬟,小厮,为了自家小主子,提前一天就在黄金屋外面守着了,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抢不到的风险,所以刚才对穆木展现了阵阵杀气。
“来货了!”
黄金屋的伙计满身雾气的进来,扯着嗓门一吼。那些躺着,摊着,坐着的人如雨后春笋般蹭蹭蹭的立起来,又如饿狼扑食般涌向柜台,一个个和土财主一样拿着银子高喊“我要十本!”
“给我来二十本!”
争在前面的抢的面红耳赤,被后面的人扯着衣领。后面一层的一层的人想涌到前面去,见缝插针,一个劲的钻,一时间衣服破了,头钗掉了,脚踩了,抢书声,叫骂声齐齐响起,穆木也推搡其中,她一个只会读书的文弱妹子好不凄惨。
待书卖光了,抢到书的人高高兴兴,没有抢到的人骂骂咧咧,都散去了。
而起了个早的穆木就很辛酸了,她空空的来,空空的走,不留一丝钱财,只落满身遗憾。
“穆师姐?!”
容小三又睁大眼睛看了看,这才确定从黄金屋走出来,扎好的马尾有点散乱的真的是穆木,这段时间他都习惯穆木穿着飘飘的小裙子,梳着好看的发髻,乍的变回原来的简约中性风还有点认不出来。
“穆师姐,你怎么一大早在这里?”容小三走上前去,打笑着说,“该不会是来买《红火》的吧?”
容小三话这样说着,心里可是完全不相信的,要知道穆师姐是出了名的学神,要看也是看名师大作,历代文选,怎么会看这种八卦书?
这个时候,容小三完全忘了穆木不久前才找他拿过各种颜色书籍还有各种言情书籍。
穆木点点头,又失望的回头看了一眼黄金屋,“嗯嗯呢。”
听到穆木肯定带着遗憾的回答,容小三愣住,满头问号,又听见穆木说,“他们太早了,果然,成功只给有准备的人。”
这个时候,容小三想起了穆木曾经找他拿过不可描述的书,感叹道,果然,看多了颜色书籍是会让人开窍的,现在穆师姐居然都看开始八卦期刊了。
“师姐,你早说啊,找书什么的来找我,”容小三拉着穆木进了黄金屋,“师弟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在这方面还有点关系。”
容小三咧开了嘴角,对着忙碌的伙计说了几句话后,那伙计豁然开朗,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五本书递给容小三。
容小三把书装进穆木的斜跨绣竹叶包里,穆木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给伙计,伙计摆手说不用,穆木觉得不能占别人便宜,死活要给,容小三给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这才收下。
“容师弟好有本事啊,”穆木由衷的夸赞了一句,“容师弟吃早饭了吗?”
“怎么?要请我吃早饭?”容小三回头,歪着脑袋想想,“好啊,前面有家面店,走吧。”
现在已经过了辰时,太阳透过白雾折出束束的光,雾气快散了,但街上又是像白雾一样的,带着面粉香味的汽儿,包子出笼的白汽,水沸腾等着下混沌,下饺子,下面的汽儿。
容小三应该是这家面店的常客,一到就喊道:“老板,两碗羊肉面,加羊杂,要葱要香菜,一碗大的,一碗小的。”
穆木扯扯容小三的衣袖,“师弟,我也要大碗的。”
不料,容小三无辜的说道:“我知道啊,大碗就是给师姐叫的啊。”
然后,换来了穆木鄙夷的目光,容小三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打击。
穆木端着比脸大的碗呼噜呼噜的喝完面,付了钱之后,坐姿端正的看着容小三吃他的小碗面,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容师弟,多吃点,你太小了。”
容小三知道穆木没有其他的意思,奈何他忍不住多想,内心:呜呜呜,压力山大,早知道就先让穆师姐欠着人情,让她愧疚去,为什么要和穆师姐吃饭?
容小三吃完面就和穆木说再见了,穆木笑着和他说,下次再请他吃饭,容小三一溜烟烟跑了。
“默之?”
穆木和容小三说完再见,正打算去宫里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温厚的“默之”,她步子顿了一下,捏紧斜跨布包,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去,若往常一样不冷不淡,公式化的问了一句,“有事吗?”
她还是这样,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平平静静的以一个事外人的身份问他一句“有事吗?”
王冚上前几步,穆木便退几步,两人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
“你又长高了。”
“你有事吗?”
王冚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穆木,“我此次南下一年,收集到了不少孤本,一直放在马车上,想着那天遇到你。”
“谢谢,还有事吗?”
穆木没有接,她面无表情的,不亲近也不过分淡漠。
王冚讪讪的收回手,心里有很多话想和穆木说,穆木已经和他说了再见,转身就走了,身影隐没在人群中。
“少爷,每次都这样,值吗?”
王冚将布包放回马车,想着下次再遇上她,“原是我对不起她的。”
马车行驶起来,人来人往,容小三懵在原地,他担心穆师姐人身安全想送她一程,没想到狗到一旁听到了惊天大秘密。
默之,那可是穆师姐的小字啊,若不是他与穆家关系好,都不可能知道,那个男人怎么知道的,看上去还和穆师姐很熟的样子。
容小三最为一名优秀的灵魂写手,脑洞大开,已经收不回来了
难道说,这就是穆师姐的初恋,由于各种不可抗力,那个男人伤害了穆师姐,穆师姐从此就了断情缘,不问红尘,终于,那个男人回来了,可是穆师姐没有办法放下以前的事情。
好一段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啊。
容小三原地自我脑补感动,双手捧心,过往的人都自动避开。
今天是休沐日,都不用上值的,但穆木热爱起居令这份职业,愿意主动免费加班,郗晅估计要感叹一句,要是所有官员都想木木这样,大夏何愁不富啊。
珩清宫
郗晅见木木来了,拿了御厨做的小糕点给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摸索出了木木的喜好,她喜欢甜的,饭菜爱吃清淡的,吃完饭一定要喝一碗汤。
“谢主上,”穆木接过,在郗晅满眼期待中打开,不愧是御厨做的,精致的外表不说,扑面而来的奶香都比外面要纯正的多,甜而不腻,勾起人的食欲,只是……
穆木捏起一只糕点,肉肉的趴着睡觉的小猫咪像极了打盹的多肉,她放了回去,实在吃不下,主要是当着多肉的面吃不下。
郗晅嘴角抽了抽,把御厨骂了一遍,不就是做个糕点吗?用得着这么可爱讨喜。见木木现在不吃,郗晅让大喜公公打包好,让她带回去。
“主上今日要做什么?”穆木已经掏出了起居册,“今日是休沐日,主上不去千千湖边参加茶社,看他们斗诗吗?”
郗晅微微侧身,让升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孤独的说道:“君臣有别,虽然以前经常与他们玩闹,但如今朕已经是九五之尊,其中界限不可逾越,朕去了看着昔日的好友对朕毕恭毕敬,还不如不去,叫他们可以不顾规矩的痛快。”
穆木肃然起敬,主上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刷刷的写下这段话,没想到,主上竟然是这样一个关心臣子的好君王。
其实此刻郗晅的内心真实想法是朕为什么要去千千湖和一堆大男人对诗,在珩清宫和木木呆一起,难道不香吗?
经过被多次记黑料之后,郗晅似乎已经找到了克制木木的方法,要用木木打败木木。
于是,这一天郗晅逮着机会就散发一下自己为国为民的光芒,带着木木逛珩清宫的小花园时说“今年雨水充足,想来收成不错,大夏一定会繁花似锦”。
穆木两眼放光,主上如此关心农事,真是心怀天下,悲悯苍生。
多肉在一旁都嫌弃的别过了脸,装起逼来铲屎官真的是无下限。
吃饭的时候,郗晅就饭菜发表了引进外来高产蔬菜,优化本地蔬菜的重要讲话,木木听得一愣一愣的,多肉默默的咬起小鱼干到外面去晒天阳。
吃完饭,按照郗晅的习惯,他是要睡个午觉的,可是今天,他不,他觉得自己很兴奋,需要做点运动,于是拉着木木撸猫去了。郗晅想着,木木之所以这么反对他撸猫,一定是木木没有体会到撸猫的快乐,撸猫一时爽,一直撸猫一直爽。
才吃完小鱼干的多肉就这样被色欲熏心的铲屎官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了木木怀里。
“多肉的毛很光滑,肉也多,摸起来可舒服了。”
郗晅说着给木木做了个示范,多肉虽然抗拒被公然撸,但还是可耻的眯起了眼睛。
穆木被猝不及防的塞了一团毛,连忙托着多肉,看着多肉眯起眼睛,露出粉粉的肉垫,她心里忽的触动了一下,习惯握笔拿书的手轻柔的落在多肉头顶,立起来的耳朵又立马平了下去,蹭蹭她的手心,喵呜一声。
穆木真的被萌到了,郗晅的目的达成了,从这以后,穆木也开始投喂多肉。
“它没有吃饱吗?”
穆木摸着多肉的肚子,觉得一点都不充实。
不能让木木觉得朕不尽职,郗晅拿了上午给木木的糕点递到多肉嘴边。
穆木看了一眼猫咪形状的糕点,蹙眉,“这……多肉不会吃吧?”
郗晅微笑,“怎么不会呢?多肉不挑食。”
穆木低头一看,惊,只见多肉吃掉了猫咪糕点的脑袋。
多肉:逼猫吃猫,还是不是人了?
郗晅似乎听懂了多肉的声音,十分友好把糕点都喂给了多肉,木木在一旁看得入迷,多肉真的好可爱。
日渐西沉,宫殿的飞檐恢弘沉稳,一只猫跃过,落在上面,下面,是一对狗男女在告别。
“木木,晚上早点睡觉哦,不要熬夜。”
木木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红着脸,“臣会努力的。”
郗晅僵住,他好像没有说什么令人误解的话吧。
荣禧巷
穆木数着青石板一步一步走的欢快,扎好的马尾一晃一晃的带了点落日的金光。
老槐树下,穆森抱臂站在那里,他似乎站了很久,一半脸都在阴影下,看着越来越近的姑娘,他眉头蹙起,待那姑娘惊疑的唤了声“大哥”,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一扫阴霾,如往常一样说道:“等你很久了,走吧,一起回家,娘今天做了白切鸡。”
穆木点点头,和穆森一起往家的方向走,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大哥刚才好像有话说。
门口的阿黄因为早上吃了穆木的骨头,这会见了她,兴高采烈的围上来,尾巴摇得欢快,在穆木身上嗅了嗅,“汪汪汪”的叫个不停。
老管家拉住阿黄,穆木这才脱身。
饭菜上桌,穆夫人环视一下,皱眉,“你们二哥真是不像话,都这个时辰了,还不着家。”
穆木从她的专属大碗里抬起头来,替穆林解释了一下,“二哥该是在茶社忘了时间了,娘不用担心,二哥会回来的。”
“我那担心他,他一个男的,还怕人拐跑了不成,”穆木给穆木夹了一筷子菜,“娘是担心你,你今早怎么不等娘给你梳头发,走那么早做甚么?太早了不安全的。”
穆木咽下一口饭,想想还是说实话,“我……我去买书了。”
“什么书要这么早?天都不亮啊。”
穆夫人十分不解,穆森脱口而出:“《红火》。”
穆夫人,穆木都惊讶的看着穆森,她们脸上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穆森捏紧饭碗,回想起容小三说的话,这不太好当着木木的面说,万一更刺激她了呢。
“《红火》?”
穆林恰到好处的回来,进门的时候还撞了一下头,丫鬟赶紧上前把他扶到桌子边坐下,下去拿醒酒药。
穆林右手支着脑袋,对着穆木乱放电,“小妹,买《红火》啦?给哥哥我投票啦?”
穆木抱着碗,吐了一根鸡骨头,诚实的摇摇头。
穆林醉得兰花指都出来了,桃花眼潋滟,“哎哟,投给大哥也没关系啦,二哥哥我可大气了。”
穆森黑着脸拉着穆林的兰花指,一根一根的给他掰回去,就着样,还想得到小妹的支持,呵呵。这时,穆夫人已经去拿竹条收拾发神经的穆林了。
穆木又吐了根鸡骨头,诚实的摇摇头,“我投给主上了。”
穆森,穆林都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什么?我听到了什么?木木,你居然没有支持我们,我们可是你亲哥啊。”
穆林抱着穆森痛哭,兰花指指着木木,一脸心伤,像是被抛弃了的媳妇。
“亲哥又怎么了?阳平公主不也没有支持主上吗?”
穆木淡定的陈述着事实。
“那不一样,他们是皇家,那是塑料兄妹情。”
“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们难道是水晶兄妹情吗?不也中看不中用,易碎物品。”
“木木,你怎么了?你就这么毒舌了?你忘了你二哥哥那些年借你看的笔记了吗?你无情你无义。”
穆林站起身来,对着穆木娇嗔的跺了一下脚,嘤嘤嘤的跑开了。
穆森赶紧追上发酒疯的自己已经不想要了的弟弟。
穆木手里碗“duang”的落回桌上,眨眨大眼睛,刚刚二哥在撒娇?
此时,穆夫人拿着竹条回来了,东看西看,就只有自家最听话的闺女在桌子边坐着,看上去似乎受了惊吓。
“大公子,醒酒药来了。”
啾啾小跑着端着一碗满满的药,穆森让她放到房间里,自己撸着袖子把在庭院里跳舞转圈,一脸全场老娘最美的,自己打算丢了的弟弟拖回房间,关上门,屏退旁人,亲自处理醉鬼。
“喝喝喝!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穆森揪着穆林的衣裳领子,直接灌醒酒汤。
“今天斗诗赢了,被灌了几杯,嘿嘿。”穆林说着打了个嗝,穆森嫌弃的走开。
“你赢了怎么不见奖品?”穆森拧好帕子向床上呈大字躺好的穆林走去。
“唔唔唔……大哥,你亲点,”穆林一张脸被穆森像面团一样揉了几遍,“本来是有奖品的,这次主上给的是双鱼翡翠佩,结果我一出茶社,就被阳平公主抢了,还轻薄了我。”
穆林说到此处,伤心不已,抱着自家大哥的腰像小时候一样哇哇大哭。
“她……馋我的身子!”
穆森极力摆脱穆林的束缚,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像什么话,这要传出去,《红火》的标题就是穆家两兄弟不婚,居然是因为……
“穆老师你魅力无边,阳平公主恶名在外,自然是一时兴起想拿下你这朵高岭之花,小姑娘家的心思来得快去的快,你全当看不见,待她热情消退了,这事儿便了了。”
穆林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明白没,一头栽到被子里。
“你的事情我倒不担心,主上会管着阳平公主的,就是木木……”穆森拍拍穆林的脸,穆林委屈的立起来,“怎么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在说木木,在你心里地位最高的你家小妹!”
穆林又倒了回去,“那也是你家的,小妹最近很乖啊,天天都会戴我送的簪子了呢。”
穆森:木木的簪子不都是你送的吗?只要她戴簪子都是你送的,有什么好说道的。
“她今天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知道木木的小字。”
“好事啊,娘不一直在愁木木的婚事吗?自由恋爱总比相亲合心意的多。”
穆林打个哈欠,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换衣服,起身晃晃悠悠的去拿衣服。
“那个男人木木以前就认识。”
“小妹深藏不露啊,平日里不显山不显水,一出手就是大招啊,不愧是我穆林的妹子。”
穆林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解开衣服。
穆森黑脸,“那个男人似乎伤害过木木,但木木似乎割舍不掉。”
“好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穆林发出了和容小三一样的感叹。
穆森握拳,“那个男人经商,叫王冚,都三十好几了,已经有了家室。”
在容小三告诉穆森,木木遇到一个男人后,穆森动用了所有关系,查出了那个男人的底细,据他们家仆从说,他们家大少爷心里住着一个女子,念念不忘。
屏风后面传来了“哐当”的声音,穆林衣服都来不及穿,跑出来,“真的?”
穆森点头。
穆林胡乱穿好衣服,拉起穆森,“走走走。”
“去哪儿?”穆森反倒不急了,稳如泰山。
“当然去找小妹啊。”
“大晚上的不太好吧,小妹说不定都睡了,她最近作息规律,不熬夜了哦。”
穆林喝醉了,才不管不顾呢,穿着睡衣,强拉着穆森去木木的院子,到了门外,木木果然睡了,穆林失望的去和穆森睡了一晚,翻来覆去的和他商量怎么办。
不久后,穆森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红火》:穆家两兄弟多年不婚,居然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