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嘉欣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数日暴雨停,风止日出,光破云层。
薛丹参照例从宫里复命回来看穆木,今日雨停了,他来得格外快些,穆木已经昏了几日,他用遍了他知道的方子,翻遍了医书,人要是折在他手上,他都可以想象他的下场,不知道穆林去庄子上拿药回来了没有。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药方怎样改才好。
今日怎么有人在修花?
薛丹参远远的看到一个人披着白色披风,踩着小板凳,拿着剪刀在修剪门上盘着的月季花。
这几日混混乱乱的,哪有丫鬟去管被风雨摧残的月季花?这打扮也不像丫鬟,哪个丫鬟敢披着头发,穿着披风像个小姐一样站在那里?
薛丹参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加快步伐走去。
走近了,走近了……
薛丹参抬眼看去,嘴巴张大,真的是个奇迹啊,昏了几天原本该躺在床上等着他来把脉的姑娘此刻真的在自己眼前面色红润,闲情逸致的修花。
“薛大哥?”
穆木咔嚓减掉一个残花枝,从板凳上下来,她乌黑的头发自然的披着,白色披风上面绣着樱花瓣,拿着把剪刀朝薛丹参微微一笑。
薛丹参脸色吓得发白,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可是眼前这个可爱温柔,甚至带点仙气的姑娘是谁啊?
这究竟是好了还是傻了?
没等薛丹森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啾啾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小姐啊,你怎么下床了?我就去添个热水的功夫你怎么就跑这儿来吹风了?”
啾啾不由分说的夺过穆木手里的剪刀,拎起小板凳。穆木糯糯为自己分辨,“我……好了。”
啾啾才不信,病得要去了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好了呢?小姐真是病糊涂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想到这儿,啾啾看穆木的眼光带着莫名的悲戚。
这时候,专业人士薛丹参终于从震惊里走出来了,“你家小姐,可能是真的好了。”
啾啾:!!!
“待回房把个脉。”
薛丹参咳了一声,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不消片刻,穆木床前围满了人,把穆木堵得下不了床。
守了穆木几日刚刚小睡一会儿醒来的穆夫人,一直在太学著书几日前回来的穆老爷子,和穆林一起从庄子上拿药回来的穆森。
薛丹参一面收拾这药箱,一面嘱咐道:“木木已经好了,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你们再这样围着她恐怕真的要出问题了。”
闻言,四个人才稍稍散开,穆夫人吩咐丫鬟去厨房让婆子熬点粥来,穆老爷子慈爱的摸了摸穆木的手被穆森送着回自己院子里继续写书去了,穆林一鞋子的泥,趁着穆木没有看见,赶紧回房换一身再来。
薛丹参将药方交给穆夫人,“调理身体用的,有什么随时派人来穆薛家找我,就算我不在,我小师妹也在的,她才是老爷子的真传弟子。”
薛丹参脸上就一个字——酸,他再交代了几句就告辞了,马不停蹄的去宫里汇报去了,真是忙成陀螺了。
风雨冲刷干净了珩清宫的每一片琉璃瓦,远远看去,熠熠生辉,地面干得差不多了,只有稀稀疏疏的水迹。
太监们在清理折断的合欢树,从上林苑运来的长青松将取代不幸殒命的合欢树。
合欢树是太后种的,但是长青松才是应该种在帝王宫殿里的东西,这样子改,据说还是主上特意吩咐的。
薛丹参先是汇报了穆木的情况后才开始给郗晅检查伤口,换药,重新斟酌用量。
听到穆木好了的消息后,郗晅果然要配合多了,至少不再冷着一张脸。
就在昨天晚上,最后一名刺客被抓住,颍川解封,又恢复了它往日的热闹。郗晅怕那些心思活络的大臣真的以为自己要去了,便对外声称情况稳定,只是要修养月余。
郗晅很满意自己这个休假借口,将朝政交给三省大臣,他平日里看那些歌颂太平的奏折不过是走个过场,写个朕已阅罢了,如今索性连过场都不走了。
后宫的两位妃子,太妃及前朝的大臣人进不来,但都送了东西来珩清宫以表对主上的关心,阳平公主却是直接进来的,她拿着从凌江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欢欢喜喜的念给郗晅听。
郗晅听了微微笑着点头,“是母后写的吧?”
阳平公主挑眉,“你咋知道?”
郗晅呵呵一笑,“因为父皇听母后的。”
“那是,”阳平公主讲书信收进袖袋里,得意道:“父皇最爱母后了,我将来也要找一个像父皇一样深情的男人。”
“可你并不像母后一样优秀。”
郗晅浇灭阳平对未来甜甜爱情的憧憬,他就是即使受伤躺在床上也要毒舌的男人。
阳平耷了下去,就知道皇兄的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怎么不去太学上课?”
这个时候,太学的第一节课已经要结束了。
阳平公主凑到郗晅面前,“这不是怕皇兄您无聊嘛,我陪着您养伤。”
郗晅和阳平果然是皇家兄妹情,“你不在这里,朕好得更快。”
阳平:……
最后,当然是阳平被李统领亲自护送去了太学。
阳平走了,薛丹参又冒出来了,薛老太医累得老毛病犯了,现在郗晅完完全全是他的病人了,他可要时时刻刻盯着。
大喜公公将殿内的窗户打开,让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刚好照到郗晅身上,多肉伏在他旁边,舒适的眯起眼睛。
郗晅虽然腿没事,但是薛老太医说要减少活动以防伤口崩裂,不然二次缝合就难了。
“主上,无聊了?”
薛丹参笑眯眯走进,就见郗晅两眼无神的盯着梁上的纹饰。
郗晅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
“起居令面色红润有光泽,活蹦乱跳身体好,不如把她召进宫陪主上解闷?”
郗晅听到穆木那一刻分明是开心的,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罢了”。
“为何?”
薛丹参疑惑不解,前几天天天流血也要挂念着,如今有所好转反倒不见了。
或许是太过无聊,郗晅竟然真的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木木才好,还需要修养,把她召进宫来陪朕一起喝药吗?况且,朕现在这幅样子,要死不活,朕难道是靠柔弱博取木木同情心的人吗?”
薛丹参:甚是有理。
然鹅……
就在郗晅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天,薛丹参刚踏进殿内,就听见某人娇柔造作的声音。
“咳咳咳……”
虚弱到极致的轻微咳嗽。
“朕没事,只是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罢了。”
虚假的解释。
“不用担心朕,你快些回去吧,朕不是才批了你的假吗?咳咳咳……”
虚伪的男人。
薛丹参实在忍不了主上欺骗无知少女,正义感爆棚,跳出来,“你……”
拉长了声调,饶了几圈,终于把话收了回去。
心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穆木从郗晅的半边臂弯里抬起头来,“薛大哥,怎么了?”
“没事。”
薛丹参此刻就是一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莫得感情换药,上药,退下。
穆木看到了伤口,泪水忍不住流下,那双大眼睛红彤彤的,看得郗晅心都要化了,知道自己刚才可能装得过分了,连忙安慰她,“只是看着吓人,已经不流血,不疼了,朕躺个一月就好了。”
“还要躺一个月?”
穆木惊呼,眼睛更红了,她今天梳着双环髻系着红丝带,配着小银铃,像个小兔子一样可爱。
郗晅摸摸她头发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愉悦的响声。
穆木泪眼朦胧的哽着说:“主上哪都不能去应该很无聊吧?臣不想要假期,臣愿意每天进宫给主上解闷儿。”
郗晅取下穆木头上的铃铛,放在自己床头,若不是行动不便,此刻真想亲亲她。
“你才退烧,要多注意休息。”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穆木进宫来。
“臣真的没有事情,臣不是才说过吗?”
没错,穆木才说过,郗晅今早上睁眼就看到床边的木木下了一跳,知道她病好了,可是不知道他她如今好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诧异的询问了几句。
穆木十分狗血的回答,“臣这一睡,梦入仙山,上有仙姑,传臣秘法,如今洗筋换骨,荡涤肺腑,并打通任督二脉,臣已经不是昨天的臣了。”
郗晅被浓浓江湖气息的话震惊到了,这是开了一个武侠副本?
郗晅说不动穆木,还好穆森来了,这才把穆木带回去。
“暗卫甲。”
“在。”
从角落里忽然蹦出来一个人。
“你去查查穆伯文接触过的姓阮的读书人,尤其是他做地方官期间。”
暗卫甲领命退下。
刺客说出阮宝还活着的时候,他是震惊的,知道阮宝就是木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亮的。只是,心里总有股隐隐的不安。
被穆伯文救下并当做自己的孩子养育长大,同时用因天花养在乡下填补十年的空缺,让一切看起来完美,倒像是在掩盖什么。
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
郗晅晃了一下从木木头上取下来的铃铛,叮铃——
清脆又好听。
太史馆,今日红鸾星动,不宜修史。
穆森再次呵斥退了那群单身十几年的属下。
“《群英记》找了吗?刘玉传校对了吗?素材收集了吗?稿子整理了吗?”
灵魂四联问之下无一生还,躁动的小伙子们灰头土脸的散开,留下事情的中心人物,抱着被迫接受的毛绒猫,两眼无辜的看着一脸凶相的穆森。
穆森揉揉额角,为什么要把这么可爱的妹子带来太史馆?
“还不去做事情?”
穆森回头一吼,墙边的几个头瞬间缩了下去,有胆子大的留下自己个人信息跑了。
穆木:乖巧
终于到了下值时间,穆森蹭的收起东西,同僚看了打趣道:“果真谣言害人,早知穆兄家的妹子如此可人,恐怕提亲的都踏破门栏了。”
穆森把这句话告诉穆木,穆木听了却说道:“那这样的人便是要娶我也不嫁,肤浅。一个人之所以好看是因为腹有诗书气自华,而这些人觉得我好看只是因为我的五官,或者是我的家世。嫁人是双方喜欢基础上的,而不是单方面的迷恋追求。”
穆森听了惊呆了,这还是他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傻妹妹吗?怎么病了一场,情商都提上去了?
真是病得好。
回到穆府,穆夫人拉着穆木问她今天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啊,听到她在太史馆呆了半天,忙又问穆木可有中意的小公子。
“哎呀!木木,你头发上的铃铛呢?”
穆夫人这才发现,她记得她系得可牢了。
“大概掉了吧。”
穆木不自然的回答。
“我明天去太史馆找找。”
穆森想着可能是那群毛躁小伙儿围着木木的时候弄掉的。
吃了饭,穆木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外面的月季花已经修剪好了,重新扶成了拱状,现在才四月份,花期未过,相信没有多久月季花就会重新开放。
这一次,照顾它的人,是穆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