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夭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的夹起一块排骨塞到江幻嘴里:“别说话快吃饭!”
江幻也没挑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默默啃排骨去了。
但其实两人的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了。
蓝黑的天空繁星闪烁,几朵雾白的云层漂浮着随着微风渐渐转移,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屋内餐桌上静谧无边。
匆匆解决完晚饭,两人各忙各的去了,沈寄夭刷碗拖地,江幻则在灯光下研究卷宗,身旁两只猫咪惬意的躺在沙发上,懒洋洋的。
吭哧吭哧拖完地的沈寄夭见到这一幕动作有些顿住,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这景象,心情有些复杂。
江幻端正的坐在沙发上,微微倾斜靠近台灯,双眸下垂,有些泛红的嘴唇紧抿着,半张脸在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下仿佛渡了一层金黄色的边,以挺直的鼻梁为分界线,一明一暗。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沈寄夭,声音有些困倦的慵懒:“怎么了?”
沈寄夭这才发觉自己已经看了他许久。
他若无其事的转过身遮遮住了所有情绪:“我看看还有哪没拖!”
江幻做了个“哦——”的嘴型,就低下头继续研究去了。
这天晚上沈寄夭翻来覆去没睡着,满脑子都是江幻平时的种种,冷静的迷茫的,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里掠过。
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清晰得纤毫毕现。
但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江幻那句“你不也没跟我说实话”,这让他第一次不敢在半夜偷偷溜进他的被窝。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了医院做最后一道检查。
沈寄夭白皙的脸上有两坨乌黑——俗称黑眼圈。这在他妖孽的脸上有些违和,衬得皮肤愈发的白。
赵小匪看着精神都不太行的两人,脑子里飘过一长串带颜色的画面,两只大眼睛在两人身上不住打转。
在江幻飞眼刀之前将一张转账记录拿给他看,“蒋驰他爸妈打钱了,一共有六万!”
之前江幻让他们调查的蒋驰父母的电话号码,本来想让蒋驰自己去要钱,但一来他担心那对夫妻可能不会给,二来是觉得蒋驰可能拉不下面子。便让当地官方稍微“提醒”了一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抚养费包括子女生活费、教育费、医疗费等费用。
两口子不是法盲自然知道轻重,一人拿了三万,但人仍是没有任何消息,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江幻琢磨着这些钱差不多能撑个小手术,他还想让蒋驰回去上学,毕竟他才十七岁,学习成绩还很好,这样放弃实在是可惜,但当他去了他家却并没有见到蒋驰两兄妹。
他第一反应就是莫不是蒋驰又去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了?但转念想想又不对,这段时间他们不应该还能蹦跶。
那这人是去了哪儿呢?
腐朽的灰尘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不停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打喷嚏,斑驳的墙壁和门窗无一不在彰显这个小家庭的困难。
正在江幻犹豫要不要让小兰发个定位过来时楼下便传来了阵阵脚步声,随后从楼梯拐角出来的是几个个子高壮的大汉,一见他们俩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后咧开一嘴黄牙:“兄弟这是和这两小崽子认识?”
江幻穿的便服,两人俨然就是俩经不起揍的小白脸。
沈寄夭抬腿挡在他面前,嚣张的挑起下巴:“怎么?”
三分桀骜三分挑衅还有四分蔑视,不得不说这个样子确实欠揍。
带头那人没想到这小白脸这么嚣张,愣了一下,随即轻浮的将沈寄夭从头打量到脚,眼底的下流毫不掩饰。
江幻不想惹事,拉着沈寄夭就想走,却被人堵在了更为狭小的楼梯口。
“有没有兴趣陪哥哥玩玩儿?”
“没有。”
“这小子欠了我们五十万,你们陪我们玩玩,就算一笔勾销怎么样?”
江幻眉头皱了皱,“多少?!”
“五十万!”那人伸出爪子比了个五。
他个子比江幻高点,个子也肥壮,满脸痘,看着江幻眼底赤裸裸的欲望简直要溢出来了,“一周前他找我们借了五万,加上利息现在就该还五十万!”
一周前……那差不多是蒋瑶去医院的那时候。
他对蒋驰了解不多,但是他觉得他肯定不是那么莽撞的人,肯定是当时被吓坏了,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借高利贷。
只是这哪里是高利贷,这简直是烧钱!
“怎么样啊,考虑好了没有?”
那人说着便渐渐靠近,将两人彻底包围在小圈里,周围四五个人脸上都是不怀好意的猥琐笑容。
“不如我来陪你们玩玩啊!”
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江幻猛地看过去,裴潜流里流气的靠在扶手上,身上的衬衫不是特别宽松,将手臂上强悍的肌肉显露出来,脚上一双棕色意大利零度手工皮鞋边缘沾了不少灰尘。
领头那一身肥肉的人吊着个眼睛:“你踏马又是谁?”
裴潜站直身子露出一口白牙:“江阳区派出所民警小裴,为您服务!”
“这……大哥,这……”
那人将裴潜上下打量了番,虽说不甘心,但还是骂骂咧咧的走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市局里追查贩毒,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裴潜瘪瘪嘴:“我来保护你啊,你看,刚才是不是英雄救美了?所以说出任务还是跟着我安全!”
沈寄夭反唇相讥:“你不来耽误这一下我早就解决好了!”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不服?比划比划?”
“来来来……”
他们俩凑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江幻有些头疼,“你们俩一起吧!”
“不行——”
“不行——”
江幻:“……”
接着又是异口同声的一声“哼”。
他现在就想带着俩小孩,哄完一个哄另一个,着实有些让人心累。
他下了最后通牒:“你们俩要么就安静待着,要么就滚蛋!”
阴暗狭小的楼梯口三人并排着坐着,江幻杵在中间,不时被搞小动作的两人推搡一把,简直将一辈子的好脾气都用在了现在。
直到正午,楼梯中的温度逐渐上升,三人在蒸笼一样的楼梯间坐了一上午,蒋驰才缓缓又小心的上来,一看见三人登时愣住了。
蒋瑶手上捏着一个气球,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天真烂漫的看着三人,忽然响起了什么似的走到江幻面前,天真的眨着眼睛:“请问,您是上次的叔叔么?”
江幻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是啊,原来你还记得。”
“我记得,”蒋瑶两只眼睛弯弯的把手上的海绵宝宝气球递给他,“特别感谢叔叔!”
怪不得那么多准父亲想要女儿,这真的就是小棉袄,看着她这乖巧懂事的样子,江幻的心也软的一塌糊涂。
“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呢?”
“特别结实!而且我下个礼拜就可以做手术了,做完手术就更强壮了!”
“是吗?”江幻笑容未变,却状似无意的看了一眼蒋驰,后者眼神闪躲不敢对视。
“都进去坐吧!”蒋驰手上拎着菜,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屋子有点小,别介意。”
沙发茶几,几张塑料小凳子,两室一厅,一眼看去就能看完房间的布置,这房间里最值钱的应该就是那台有些古老的大约四十二寸的电视。
房间很小但是干净整洁。
蒋驰把菜放在茶几上,打发蒋瑶去烧水,他们并不想喝水,但是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聊天的环境。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从门口偶尔能看见蒋瑶小碎花裙的边缘,在忙碌中翩翩轻扬。
“钱哪来的?”
蒋驰两眼望着鞋尖,闷闷道:“你们应该都看见了吧!”
“为什么会借高利贷,你知不知道碰了这个你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高利贷顶多算是民事纠纷,就算他利息高到了那种程度也算不上刑事责任,所以严格来讲,江幻对此是无可奈何的,所以他才更加难受,语气不自觉也重了些。
蒋驰埋着头,眼梢红红的,少年独有的朝气在他身上丝毫没有,有的只是被身处深渊的人拉住脚踝的痛苦挣扎,身处荆棘丛中,也必须鲜血淋漓的求生,因为身后有无尽的深渊。
他努力抑制住有些发颤的声音,“那我该怎么办?看着我妹妹去死么?”
“那你怎么能……”
蒋驰有些激动,像是被逼上绝路的小兽,“那我踏马还能怎么办?爹娘都不管了,还有谁呢?”
江幻说不出话了,他放弃了自己美好光明的未来,一个人带着有先心病的妹妹,甚至为了妹妹差点走上歧途,这样的人用坚强来形容已是远远不够的,但凡他放弃这个妹妹,自己完全有能力过得更好。
“对不起……”
沈寄夭和裴潜也完全没了打闹的兴致,对于他们俩来说,这种生活若不是亲眼所见,可能想都想不到。
“你们怎么了?”蒋瑶端着茶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在江幻面前。
“没什么事,”江幻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你们爸爸妈妈寄来的钱,给你治病呢!”
蒋瑶脸上有些狐疑:“前几天不是刚打了钱给我做手术么?怎么还有?”
看着她天真的表情,江幻有些绷不住了,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有的钱给你买小裙子呀!”
蒋瑶水洗过般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嗯。”
她蹦蹦跳跳的走到蒋驰跟前,把卡塞到他手上:“那哥哥就可以不用去工厂了!瑶瑶就可以每天早点见到哥哥了!”
沈寄夭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双眼有些呆滞,被裴潜手肘一撞才恢复了意识般,喉结狠狠一滑。
“叔叔你们都在我家吃饭好不好,我哥哥做饭可好吃了!”
江幻正对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后悔,正想说不用了。
“简单吃一点吧!”蒋驰站起来把蒋瑶抱到凳子上放好,起身向厨房走去,“很快的。”
这个十七岁的大男孩身形结实,宽松无袖上衣也能穿出很时尚的样子,露出的小手臂是健康的小麦色,隐隐可见肌肉的轮廓。
裴潜眼睛进了大石头,不敢再和蒋瑶聊下去,借口溜到厨房打杂去了。
但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的帮忙简直就是捣乱,削个土豆皮能削掉一大半,蒋驰眼睁睁看着拳头大小的土豆变成了一颗“鸡蛋”,实在肉疼得紧,找了个借口把他赶出去了。
总共不过半个小时,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就做好了。
蒋瑶勤快的端菜拿碗,动作之熟练让另外两个大男人羞愧无比。
“开饭!”蒋瑶笑嘻嘻的宣布,随后三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女孩围着这膝盖高的茶几吃完一顿饭。
蒋瑶很开心,似乎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都带着光,一闪一闪的照进人心里。
可能一顿饭吃下来也只有她是真的沉浸在美食里了。
吃完饭沈寄夭被派去收拾碗筷了,蒋瑶去打下手,裴潜跟去嘲笑。
江幻坐在沙发上,主动开口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表示这钱真的是他父母拿来的。
蒋驰始终紧抿着唇,半途中好几次想开口说他不需要他们那迟来的亲情,但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江幻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妹妹要做手术的话,你……的钱不够的,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只是你以后千万不能再碰其他的事情了,”江幻深深的望着蒋驰,他相信他说的事是什么事!
“是,”这个留着板寸的少年感激的抬起头,连眼圈都红了:“谢谢你们!”
“没事。”
来之前江幻打算的事情是劝回他,如果可以的话也会从他那得到些什么,可现在他完全开不了口了,这个少年应该过得平稳一些,而不是处在风口浪尖。
沈寄夭和裴潜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与此同时还有蒋瑶银铃般的笑声。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原来真的有人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