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湖上泛着一偏青烟似的薄雾,远望微山,只隐约辨别出灰色的山影。月光一针一针缝在湖面上,被风弄碎了,泛起如软缎一般的亮银。
月不黑风也不高,可是常久已经打算去杀人放火了。她决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这个晚上夜探落月宗禁地,把自己的师父挖出来。可是现在还不算最晚的时候,远处还有灯火,落月宗和的莲花灯轻轻浮在水上,顺着波纹荡漾开去。
“咚!”
一声奇异而又尖锐的声响划破空气,直直地扎入了窗外的模板上。
常久被这声音震得后退一步,心里一惊——楼心月?还是自己要去禁地的事情已经被别人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支起窗户,却见窗框上扎着一枚飞刀。飞刀上没有字条,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旁边木桥上却沉沉地站着柳问惜,神色看上去有些古怪。
“柳问惜!”常久小声叫道:“你大晚上吓死人!你是要来谋杀我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枚飞刀拔下来却猛然间意识到不对劲——这把飞刀俨然就是自己白天给他的那一把,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
“这是从‘一把’剑上拆下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开了口,语气中却又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常久,你告诉我,我那枚飞刀被我扔到哪里去了?”
常久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道:“其实被你扔到水里去了。”
柳问惜终于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
常久便从自己的屋子里跑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定,语气强硬地道:“把手伸出来!”
他低头不做动作,反倒像自己做错了事情。
常久大声且语气不容置喙地道:“把手伸出来!”
柳问惜于是伸了手。
上一次看见他的手已经不知道是何事了,在常久印象里,他在松鹤楼吃火锅的时候,好像长时间的把手伸出来过。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和自己一起吃过饭。
常久嫌他手伸得太慢,一把把他的手抓过来。
那一双手依旧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可是一直在轻轻发着抖,就好像是因为寒冷而不自觉产生的反应。这样细微的抖动,如果换做一般人并不会对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可是他不一样,他这双手是为暗器而生的,任何轻微的抖动都会影响发射暗器的准确度和力度,换句话来说,他的手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就可以表明他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了。
常久问道:“芳菲歇?”
柳问惜惊诧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之前我在江州城见到楼心月的时候,他和我说了。不,那是个假的楼心月,不过他说的话,想来是真的。后来我去神行山庄找百晓生,特地问了他,但是那一张写着芳菲歇的纸却被人撕掉了,我想也是他干的……”
柳问惜把手松开,忽然间冷笑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难怪你有事没事总是盯着我的手看。那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会给我下毒?”
常久被他忽然之间的冷笑弄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那他也应该告诉你了,当初我和他夺门主之位,是不是?他给我下毒,我就理所应当地把他的身世公之于众,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魔教的人,他的身份决不允许他和我争,后来他被所有人唾骂,欺凌,这就是下场!”
柳问惜嘻嘻笑了起来:“你是不是以为,飞星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包括柳子年,都是他杀的,因为他恼羞成怒,忍无可忍?错了错了,我当时只是在想,若是把他的罪名按得多一些,他在江湖还有什么容身之所?”
常久又后退一步,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颤声道:“所以那些人,是你——”
柳问惜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可是发现很难做到,终于放弃了。
“是我杀的,是我。”
他慢慢地朝常久逼近,眼中却闪烁着类似恶魔一样的光芒:“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都没有当门主的资格。现在你明白了?”
他用力抓住常久的肩膀,冷声道:“现在你明白了?像我这样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现在得到报应了!你又问‘芳菲歇’干什么呢?你难道想治好我吗?”
常久道:“对啊!不然呢?”
柳问惜惊愕地看着她。
常久极为把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扒拉下来,撇了撇嘴,道:“老规矩,我双标。我才不管你和楼心月之间有点什么恩怨,你也不像是个背后捅刀子的人,反正杀沈临朝的人不是你,我便要帮你。”
柳问惜把嘴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一双眼看着常久,眉头却越皱越紧,终于骂道:“智障!你有没有听懂我在讲些什么?”
常久不服气地道:“这是我教给阿幼央的话,不是让你拿来骂我的!你不就是想让我和你绝交吗?绝交之后你的手它就自己治好了?反正现在我也知道这件事情了,我俩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加上一个我来帮你找解药,不是比你一个人找要快得多?”
柳问惜终于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难不成在担心找不到解药?还是担心这件事情被别人发现?你不说话,就表明两件事情都在担心?”
他摇头。
他心里似乎不太担心这件事情被别人发现,甚至也不害怕当年的事情被抖出来,直接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只是惶恐,若是这一桩桩一件件他竭力想掩盖的事全部都列在世人的面前,那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温暖会不会全都离他而去。
但是很显然,常久不会,所以他才摇头。他道:“其实当年的楼心月什么都没有做错,他只是想要掌门这个位置。是我意识到了,我不满我爹对他如此看好,才带着弟子处处排挤他。”
常久道:“可是楼心月给你下毒。”
柳问惜道:“我得到了门主的位置,可是我发现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要。我只不过嫉妒他的天资,他的潜力,和所有人对他的赞许。而这些没有一样是属于过我。”
常久道:“可是楼心月给你下毒。”
柳问惜忍不住叫道:“常久,你怎么这么偏心?你难道就不觉得我做错了吗?”
常久道:“我是个狐朋狗友,我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亲近的人会做错事情。”
柳问惜皱眉看着她,终于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只是瞪着她道:“你要找寻‘芳菲歇’的解药,谈何容易!若是它的解药能轻易被人寻到,楼心月还会给我下这个毒吗?”
常久试探着问了一句:“别人寻不到,穆十三也寻不到吗?假若——”
柳问惜急忙上前一步,急声道:“又不是你中了毒,你问什么穆十三?万一他追根究底,你撒谎的本事可以骗过去?”
常久立马反问:“那万一明日便有人上擂台向你挑战,你怎么做?是说‘你不配让我出手’,还是说你切菜切到手了?”
柳问惜气得看上去想打她:“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我怕的就是这个!我现在连饭碗都端不稳,若是别人让我出手,我不就完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看向常久。
常久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第二天论剑大会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柳问惜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个坑人的家伙居然想把仇恨值拉到自己身上,让自己替他当挡箭牌!
“若是想比试剑法,大可不必找我。玉山派掌门人云非清剑法乃是天下第一,此刻他虽然不在,但是亲传弟子常久却是在席,宋少侠,你不如找她比试。”
常久直接一个茶杯扔过去,被柳问惜稳稳地接住了,不仅接住,还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看上去简直是欠揍。他面对底下一个少年的挑战,看起来气定神闲得很,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转头看了一眼看上去激动得都快把琴弦给扯烂的上官迎,低声道:“你干什么?你不会想下去打吧?”
上官迎连忙摇头,脸上却有了兴奋的神采:“但是能听到常久打架也不错!玉山散剑,我想听玉山散剑!”
这名少年倒确实有些本事,昨天一天就直接把一位《兵器谱》上排名第二十一的人打下台去,一时间四座皆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实力,他若是想进《兵器谱》前二十,应该毫无悬念。
每一次论剑大会好像总要冒出几位位面之子来,这位名叫宋杳然的很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常久听旁边的人所,说是近些日子封神剑派终于派了一名弟子下山,接受武林中所有人的挑战。此派每一百年必出一人,每出一人,必为天下第一。这位少年似乎就是这一百年此剑派中下山来的,“准天下第一”的人选。
常久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封神剑派,只觉得它简直是一个比自己的玉山派还神秘的存在,连忙问旁人:“那上一个百年是哪个人?”
那人白了常久一眼,显得她很没有文化的样子:“江南儿呀!”
她一声“草”哑在嘴里。
“可是这个少年大概只有十四五岁?”
那人道:“谁说十四五岁就不能成为天下第一了?哦……天下没有第一,你师父云非清不在,不然真的有可能把他从第二的位置挤下去。”
常久顿时生起气来:“谁说这个人就一定打得过我师父了?不对,你是谁啊?”
那人道道:“百晓生啊。”
常久惊叫道:“你之前不长这个样子的!”
那人道:“谁说江湖上只有一个百晓生?”
常久:“……”
合着面前这个人算是“百晓生论剑大会分生”。“百晓生”只是一个统一的代号而已,江湖上若是只有一个百晓生,要搜集整理如此多的情报,在各个地方跑来跑去,根本来不及。
宋杳然听得“云非清”两个字,霍然转过头来望着常久,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看,就好像他们两个有什么杀父之仇一样,良久才慢慢地说道:“云非清呢?”
常久皱眉:“这孩子是个傻孩子吗?我要知道云非清在哪里,这位置上还有我说话的份?”
“家师失踪了。”
“失踪?”
宋杳然的眉头皱的更紧,似乎是在责怪常久照顾不周,转了一下手中的剑,慢慢地道:“既然如此,在下愿意与你比试。若其他人有信心胜过在下的,尽管上台。我宋杳然,向你们整个武林挑战。”
众生哗然!
论剑大会到现在也有几百届,可是就没有一个像他这么狂的人出现!
那些老一辈的家伙脸上早就挂不住,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又被旁边的人劝了下来:“先让那个妖女去试探武功也好,若是玉山派不敌,我们又有何用?”
他这句话说出来,本来就是一件很伤他人面子的事情,即便把天底下所有人都打败了,成为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证明封神剑派是最厉害的吗?
常久:“???”
你愿意有什么用?我不愿意!该死的柳问惜!她一个排名八十七的,哪里有这个实力?
阿幼央转头看着常久,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担忧地道:“怎么今日柳问惜和这个宋杳然好像和你对着干一样?常久姐姐,你要下去打吗?”
常久在心里疯狂地口吐芬芳。但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可能拒绝,丢云非清的脸?
于是常久朝阿幼央点点头,清咳一声,站直了身子,努力学云非清做出一种超然脱俗的姿态来,用发抖的声音道:“那在下便献丑了。尽管总是被你们叫做‘妖女’,但是手中这玉山散剑,倒是有几分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