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南大平原东部,在游牧风情最浓郁的土地上,却有一座极具阳炎风格的城市。宏伟的殿堂、宽阔的广场、还有壮观的太阳之塔……
恍惚中,让人有种到了阿姆科多的错觉。
这里是布达拉。
奥多隆人建立了这座城市后,这里就一直是他们的家园。
“远征瓦德加?”
藤架下那个迟暮的老人突然回过头来,发出这样的诧异。
他本该像每一位历尽了沧桑的长者一样,用他老迈的手去悠闲地鼓弄那些植物。是的,没有人比他更沧桑。布达拉的银牙大酋长,迄今已经七十岁高龄,他几乎见证了整个冰河流域的变迁,从遥远的狩猎时代,到如今宽阔而平整的道路穿遍每一座城镇和村庄。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抚不平的皱纹。
“是的,蔷薇已经下令,不久将亲自领军远征瓦德加。”
站在老人面前的是不久前还在底比斯参加葬礼的那个奥多隆人。草原上的奥多隆人并不如流域谣传的那么野蛮,相反,没有一个民族比他们更遵循传统。
他们以百兽为图腾,以自然为信仰。
也许,这就是人们把他们叫做“兽人”的原因。
老人拄起拐杖,缓缓从藤架下挪步出来。他似乎在回忆他脚下走过的路,又顺带想起了那些曾经感受过的悲与喜,神色忽有些苍茫,显得更老了。
“从底比斯到望风丘陵,需要穿过北方的峡谷,然后从布莱恩渡过冰河到拉奇尔登岸,如果顺利的话,我记得从拉奇尔出发也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按通常的行军速度,是的。”
奥多隆人向大酋长低下他的头颅。
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有尊敬。眼前这位誉享整个流域的长者,除了是他的祖父外,还是奥多隆八十二个部族的共同领袖、太阳王亲授七大骑士之一的永恒大骑士、以及如今联盟第三军团最高统帅。不过,长者从未把这些荣誉挂在身上,从不佩戴勋章、也从不向任何人展示和炫耀,仿佛,就是一位普通的老人。
或许,他已经不需要荣誉了。
他本身就是荣誉。
“其他人什么反应?”长者又问。
“我离开底比斯时,王国官方尚未作出回应。不过从仪式当时的反响来看,王国的子民群情激奋,都表示愿意追随蔷薇远征,为北安王复仇。”
“哼。”
长者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奥多隆人不明所以。
就他个人的看法,很不乐观。从底比斯出发远征瓦德加,中间需要穿过前线的战场,然后途径联盟在北方的军事重镇布莱恩,成功渡过冰河后,还要经过联盟第二首都拉奇尔、以及南流域大概二十几个城邦领土,路途有多远就不说了,如何过境才是需要面临的最大难题。试想,谁愿意让别人的大军穿过自己的领地?奥多隆人自认为,就算以北安王生前的名望,也无法做到这一次远征。
正如蔷薇稚嫩的年纪,她太异想天开了!
长者看出了奥多隆人的想法,但他没有做出评价。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过藤架下的那个秋千,在午后的秋风中,微微荡漾。记得,蔷薇四岁的时候,曾经在上面无忧无虑地玩耍,那时,真是有趣。
长者摇了摇头,一声感慨:
“蔷薇长大了。”
……
底比斯。
距离北安王的葬礼已经过去了五天。
王国终究还是没有迎来新的王。蔷薇公主发布远征瓦德加为北安王复仇的命令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市,不过,五天来,军务府仍然没有发出任何通告。
而蔷薇,也像从前一样仿佛被关在王宫里。
后花园。
蔷薇坐在一架秋千上,没有荡起,只是静静地坐着,她的双腿悬在半空中,时不时轻轻地晃动,显得有些悠闲……如果,她的眉毛能舒展一些的话。
“公主,这是之前那些外使团给您留下的礼物,我替您进行了挑选,除了这些您最喜欢的以外,别的都派给内务府让他们处理了。您看……”
桑儿抱着叠成一摞的盒子,站在蔷薇的身后,她手里那一摞礼盒叠起来比她自己还高,她也只能尽力往一边偏,露出一个小脑袋。
“拿走!”
蔷薇很不耐烦地叱道,看起来,她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蔷薇噘着嘴,在这只属于她的花园里,倒终于展示出了自己的小性子。她与桑儿抱怨说:“远征的命令都发出去五天了,军务府却还不给出任何答复,就连忒瑞斯公爵也不来见我。他们难道想让我一个人拿着剑到瓦德加去吗?”
“公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是闹着玩!”
蔷薇很生气,她早知道议会里的那些大臣们没有一个会听她的,但没想到劝都不来劝阻,竟然直接就这样忽视了她。她可是在这里等了足足五天!
五天。
唯独只有身边这个并没有什么话语权的侍女在和她说话。
“公主……”桑儿耷拉着脑袋,看来蔷薇依然高估了她,她并不能、也不敢对王国的国事发表任何意见。她小声地嘟囔说:“桑儿想说的是,萨拉教会送来的礼物也一起扔掉吗?您不是说过,那里送来的东西都要全部留下?”
这么一说,蔷薇总算是转过了头来。
“在哪儿?”
“这里。说是萨拉大主教送给您的。”桑儿递上最顶上那个盒子。
“我看看。”
蔷薇从秋千上跳下来,终于有了一些喜色,取过盒子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并不是什么很珍贵的礼物,而是萨拉巫师们用来祈福的很常见的一个灯盏。据说,巫师们点燃了这盏灯,就能与神灵对话,然后进行祈愿。
蔷薇取出它,表情忽然有些呆滞。
仿佛,想起了某些记忆。
“公主,这是什么呀?”桑儿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时,我和父亲在萨拉城为母亲祈福,我住在教会里,看到的一切都很新鲜。”蔷薇淡淡说着,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有一天,我发现了这盏灯,但放在很高很高的书架上,我够不到。我叫父亲取给我,父亲摇头;然后我请求大主教的帮助,大主教却对我说……他说,如果我想要的话,就自己去取。”
“那后来呢?”桑儿问。
蔷薇甜甜地笑了一笑:“后来,我架了几张椅子,想要爬上去,但还是摔倒了。我一直哭,父亲安慰我,可大主教最后还是没有帮我把它取下来。”
桑儿皱着鼻子:“公主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要它干嘛啊?”
蔷薇没有回答。
她注视着手里的灯盏,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走,我要去军务府!”
……
外务府。
莱恩亲自整理着前段时间各城邦送来的国书,看起来有些焦头烂额。这几天他确实是忙坏了,北安王生前在流域上享誉盛名,此次葬礼,几乎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城邦和氏族都派来了使者,而担任外长的他,自然是要忙前忙后。
直到今天,他才依照礼节一一回复完。
做完这些,莱恩终于一下坐回座位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大人,您歇一歇吧,您都好几天没休息了。”旁边一个侍者有些心疼地说道。这位公爵与军务府的那位不同,平易近人,连一般的侍者都很亲近他。
莱恩摆了摆手,并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有些惆怅。
也许,这是他能为北安王做的最后一些事了。
“对了,军务府还是没有消息?”忽然,莱恩想起了什么,问道。
“没有。”侍者摇头,“国丧结束后,军务府发了好几个通告,有加强戍卫的、有官员升贬的,但就是没有关于远征瓦德加的。大人,您说……”
莱恩再次摆手。
他很谨慎,从来都不会与人讨论职责外的任何事情。
当然,不讨论归不讨论,莱恩的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些顾虑。蔷薇公主拒绝继承王位,王国官员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近日来城中又产生一些谣言,说什么谁会继任王位之类的,局势依然很不安稳。而且,随着军务府迟迟不发布远征通告,有点置蔷薇公主不顾的意思;而城外的两万蛮兵又驻扎着不走……
似乎,的确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正在这时,莱恩那个鹰勾眼兄弟踏进了门,因为外出公干回来看上去有些劳累,仿佛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帽子一脱,翘着腿就在椅子上坐下来。
“那些山地人还真是不好打发。”他抱怨道。
“有问题?”莱恩看过去,并没有责备对方粗鲁的行为。
“那倒没有。他们听说公主发布远征命令,跑过来参军的,可是军务府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上哪儿参军去?我实话实说了,他们就答应先在底比斯暂时停留几天,之后看看再说咯。”鹰勾眼有点想笑,只是这件事情细细一想不太笑得出来。和那名侍者相比,他显得肆无忌惮许多,卧了一会儿后忽然直起身体,并看着莱恩:“忒瑞斯胆子也太大了,她这么做,是想废了蔷薇公主吗?”
“不准胡说!”莱恩随即叱了出来。
鹰勾眼耸耸肩:“您就是太谨慎了。蔷薇公主拒绝王位,那整个王国就只有您与忒瑞斯、还有那个蛮王能有继任的资格了。您看看那两位,一个厉兵秣马不知道准备什么,而另一个指挥着两万大军,在城外天天操练……”
“他们操练什么?”莱恩有点紧张。
“谁知道呢。”
“……”
莱恩皱了皱眉。这一切迹象,看着都像人们猜测的,那两位准备预谋什么大事了。倒也唯独只有莱恩,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一切照旧。
“哥,要不要我们也往草原上传些消息,让各族……”鹰勾眼忽然凑近。
“你想干什么?”莱恩顿时严肃起来。
“我只是……有备无患嘛。”
“阿泰!”莱恩直呼出他这位兄弟的乳名,然后如世间所有的兄长一样,有些谆谆的教诲,“你太幼稚了。我告诉你,不管是忒瑞斯还是蛮王,他们的所想,绝不是你能猜得透的。你不要低估任何人,更不要太高估了自己。”
“是,我知道了。”
鹰勾眼有些不耐烦地应道,但看起来,他并没有听进去。
莱恩沉默着。
实际上他也如他这位兄弟一样的想过,他除了是王国的公爵和外务长,也是瓦瑞安及加德拉平原三十二族的精神领袖,不管王国怎么样,他都必须为自己的族人着想。如果那两位真的打起来,他不得不为他的部族想一条后路。
只是,莱恩又不太愿意那样想。
王国是北安王毕生的心血,又何尝不是包括那两位在内的他们的心血?莱恩猜不透那两位真实的想法,所以在真正发生之前,他还是选择不动。
不到迫不得已,莱恩不会背弃自己的宣誓。
这,就是他的谨慎。
过了一会儿,终于是一个公爵府的侍者进门打破了沉默。侍者分别向两个人行了礼,然后说:“公爵,议会传来消息,请您准备准备,下午四点准时参加议会……对了,他们说这一次是高层议会,只有王国公爵、及侯爵以上的中央机构重臣才能参与,所以,很抱歉,泰隆伯爵,他们没有让我通知您。”
“高层议会?”
鹰勾眼有些惊讶,但是议会决定,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王国的高层议会,有史以来只举行过三次,第一次是立国之际选议最高执政者、也就是王的时候;第二次是北安王亲征阿古斯;而第三次是让忒瑞斯统领王国主力军团进行西征。也就是说,这次议会,是决定王国将来的大事件。
内容,很有可能就是选议新的王位继承者。
鹰勾眼忽然看了莱恩一眼,有些忐忑,但又有些期冀。
“谁发起的?”莱恩看不出什么态度,他只问了这次议会的发起者。
“不太清楚。据情报,蔷薇公主早上去了一趟军务府,似乎与忒瑞斯公爵闹了一些不愉快,然后公主就去了议会。也许,这次议会与公主有关。”
“我知道了。”
莱恩没有再说。他站了起来,也顾不上这些天来身体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