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的地方是钟楼。
庞诶很懂事，知道唐子君和秋舞约在钟楼相会，便识趣的找了个不成理由的理由走开了。相会相会，相约会面，所以等于约会了，即使是在游戏里约会，那也算约会啊。
唐子君紧张得一会攥拳头一会玩手指，双腿画地为牢来回踱步，视线东瞄西瞄，像是在躲闪也像在寻找。终于在他的视线里，一个身穿彩色羽裳，宛若古画里的仙女出现了，本来焦躁不安的情绪随着缓和，他遥遥望着秋舞在人群里朝他走来，嘴角不禁带起微笑。
实在很难用语言去形容唐子君心中的吴秋，尤其是在游乐园见过面后。
他觉得吴秋就是红尘里的出尘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却身在尘嚣中，让他这个学习成绩不堪入目的学生不止一次的想起周敦颐的《爱莲说》。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玉指……最后一句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唐子君眼神变得复杂，他偷偷握紧拳头，抿紧嘴唇，视线里的秋舞变得模糊。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如果说秋舞是池塘里那朵初绽放的莲花，那么唐子君是否只能是赏莲的人，隔栏观望已经是他的极限？满心偏爱，靠近一步却是僭越？
秋舞来到唐子君跟前，她看到唐子君发呆的脸，莞尔一笑，拍拍唐子君的肩膀，说道：“抱歉让你等太久了，等的你都发呆了。”
唐子君豁然回神，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秋舞，又是一愣，然后立即低下头，挠着后勃颈，笑道：“没……没等多久。”
秋舞没注意到唐子君的窘迫：“我们出发吧，我已经派人包围朝阳村了。”
唐子君惊讶望着秋舞：“包围？”，然后他眼眸一转，苦笑道，“事情那么严重吗？”
秋舞轻叹一口气：“是挺严重的。”
唐子君和秋舞并不是搭乘马车去朝阳村，而是肩并肩一起慢慢走过去。离人族全面进攻皇朝，大量战争型副本陆续开启，有的已经结束，例如阴山的副本【剿灭敌军】，不过奖励还没有下发，还有更多的副本没有结束，甚至离结束还有很长时间。
所以整个皇朝，除了几座边境城市，其余地方的玩家很少，没有平时万人空巷、熙熙攘攘的画面。看不到玩家，只能看到满大街的NPC，唐子君走在秋舞左边，一路离开主城，都能看到有NPC热情激动的跟秋舞打招呼，称呼秋舞为“神官大人”。
秋舞则是一一回应，面带着笑容，举止得体，很是礼貌。
唐子君看到这种情况，不得不对秋舞感到佩服：“你适应的真好啊。”
要知道最开始时，唐子君发现游戏NPC会区别对待他与其他玩家，可是惴惴不安了很长时间，还试过千方百计的试探NPC，最后从老匠师口中得到令他不安的回答——“我们是自己人”。
其实唐子君现在还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只是最近发生很多事，他强制压制内心的不安和疑虑，让自己像个正常玩家一样玩游戏。
听到唐子君的话，秋舞噗嗤一声笑出来，转过看着唐子君，眼睛里的笑意像是夜晚星星般明亮。
“听说你让那个游戏测评员在论坛上发帖举报你，结果怎么样了，戏天下游戏公司回复你了吗？”
“没有，戏天下好像不管这件事。”
唐子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想通后，他瞪大眼问秋舞：“你怎么知道我让别人发帖举报我的事？”
秋舞闻言又笑出声了，这次她是捂着嘴笑，笑得很开心：“是冬瓜告诉我的，然后是庞诶告诉冬瓜的。”
“老庞？”
唐子君只恨不能当地啐一口水：“老庞卖我还真是卖的彻底啊，我都告诉他别说出去了。”
秋舞笑声更响了，像是微风下的风铃，声音非常动耳。
从主城走到皇朝东北角的城市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出城门后，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就是朝阳村。唐子君和秋舞来到官道后，周围玩家数量明显增多，看来这里也有副本，看情况应该不是高难度副本，周围玩家也大多是些新手玩家。
路中央，身穿彩色羽裳和秋舞吸引了很多玩家的注意。
秋舞没有看周围玩家一眼，而是看向唐子君，突然问：“你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吗？”
唐子君蹙眉：“什么事？”
“NPC的事啊，你还是很奇怪为什么NPC会区别对待我们和普通玩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唐子君又伸手挠后勃颈，表情却是很认真：“我一直都很好奇，虽然我知道NPC区别对待我们和普通玩家的原因一定和天堑套装有关，只不过……”
唐子君脑袋里闪过很多画面，有最开始时镖局外老头区别对待他和庞诶的画面，还有天地镖局暴露被发现，镖局老头主动牺牲的画面，还有老匠师把他称作自己的画面。
他仔细回忆当时的感受，耸耸肩膀，说道：“感觉很不适应。”
秋舞看向唐子君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好奇，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我还是不能理解，按理说你玩过那么多游戏，而且游戏技术那么好，应该能猜得到NPC会区别对待我们，是因为戏天下送给我们的游戏舱的缘故，而且NPC对我们格外亲近你应该更开心才对啊，这样游戏玩起来不是更轻松更有意思吗？”
“算……算吧，不过我还是不适应，以前玩的游戏里，NPC就像傻子一样，来来去去就那几句台词，现在NPC一个个生灵活现，还懂得嘘寒问暖和壮士割腕，我总觉得恍恍惚惚，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玩游戏。”
说着说着，唐子君突然皱紧眉头，疑惑地看向秋舞，他歪着脑袋，酝酿很久后，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游戏玩的好，还知道我玩过很多游戏？”
他们两人的认识纯属偶然，即便曾经线下见过面，但对于双方过去的故事，谁都没有向对方提过，可为什么秋舞好像很了解唐子君似得？
秋舞蹦蹦跳跳地转过身，嘴角挂着俏皮的笑容，看的唐子君心神一愣：“因为……”
一位头戴高帽，身穿灰白色官府的中年男子忽然出现在官道一侧，他来到秋舞身边，匆匆瞥了眼唐子君，然后作揖对秋舞说道：“神官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您发号施令。”
话被打断，秋舞稍显不耐，但在看到中年男子后，她神色正常，低着头思考一会后，吩咐下去：“那就让大家各就各位，随时等待我的命令。”
“是。”
中年男子附和一声，原地后退离开了官道，不一会便消失在旁边的树林中。
唐子君看着中年男子离开的过程，微微张着嘴巴，神情诧异。
秋舞赶紧解释：“他是我的军师，这次去朝阳村也是他的注意，我觉得很好，就采用了。”
从秋舞口中得到答案，唐子君内心不禁没有平静，反而掀起惊涛骇浪，他一度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眼角发现秋舞一直在盯着他，唐子君才连忙收敛表情，同时他的余光一直在瞥着中年男子消失的位置，短短几秒内，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起初他还不能确定，秋舞说出对方的身份，他才能确定。刚才出现的中年男子，名叫司马空，是皇朝赫赫有名的大军师，也是……唐子君暗杀名单里的第三人。
许多念头一闪而过，唐子君已经在琢磨着该如何下手，秋舞突然恢复俏皮的笑容，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因为我看过你的直播啊。”
秋舞就站在唐子君身旁，她的笑容完完整整映入唐子君眼帘，尤其是她带着俏皮意味的笑容，配上她美丽如莲的容貌，唐子君心神晃荡，没听清楚秋舞说了什么。
咽了咽口水，他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什么？”
秋舞笑得更加灿烂：“我说，我看过你的直播。”
唐子君听清楚了，他眨了眨眼睛，愣了愣，像是没听清楚一样，又问回去：“你说，你看过我的直播？”
“是啊。”
“哈？”
唐子君傻乎乎的样子，让秋舞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其实看过唐子君直播不算新鲜事，虽然唐子君不算人气主播，但随着《天堑》火热，很多玩家或多或少都看过几眼唐子君的直播。
但秋舞也看过他直播这件事……唐子君现在想着秋舞坐在电脑前看着他的直播，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虔诚的宗教徒，某天发现上帝居然真的把目光投向于他，宗教徒最先的反应一定是惶恐和怀疑，最后才是激动和开心。
唐子君嘴角咧起，傻傻的笑了起来。
秋舞又说道，这次她的表情带着几分期待和窃喜：“而且我很有可能是你的第一批观众，我五年前就开始看你直播了。”
唐子君瞪大眼看着秋舞，表情震惊。
秋舞又说：“是真的，我记得我刚看你直播的时候，你玩的游戏还不是《群雄联盟》，是一款回合制网游。”
唐子君心里咯噔一声，表情依然震惊。
秋舞皱了皱眉：“你不信？”
“信……信信信……当然信。”
信归信，可唐子君更宁愿秋舞在骗他。五年前，他记得那时的自己不堪入眼，属于典型的低素质玩家。玩游戏时骂骂咧咧，喜欢说粗口脏话，还有很多不良习惯，如抠脚丫子、挖鼻屎等等……
一想到自己在秋舞心目中的形象曾经是，一边说粗口脏话，一边抠脚挖鼻屎的样子，唐子君就想……就想说自己五年前还没开始直播。
两人继续往前走，约莫再过十分钟就到朝阳村了。秋舞似是没注意唐子君窘迫的脸，继续说道：“以前我对游戏有偏见，觉得无论什么游戏，单机也好，网游也好，都是很幼稚的东西，本质都跟俄罗斯方块差不多，所以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男生喜欢在网吧扎堆玩游戏。
“直到我看了你的直播。你在游戏里真的有指点江山的风范，呃……我说的不是键盘侠那种指点江山，而是你玩游戏的时候，给我展现了游戏的另一面，有计谋有算策，有操作有战术。我还记得你当时纯粹依靠理论，把各种概率和可能性都计算进去，打造出全服第一把紫色装备。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玩游戏了。”
唐子君怔了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一方面他不想承认过去自己低素质的屌丝模样，另一方面从秋舞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她还挺崇拜自己的。
于是唐子君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