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笙再也没穿过女装，面具依然戴起，行事利索骑马生风，当日回来途中，我还眼睁睁见她扇子轻轻一挥，毒针便轻易杀死了两个跟踪小探。
她越来越厉害，越来越不像个女子，我总觉得，她再这样下去很难找到男朋友，但或许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也就不好替她张罗相亲。
日色渐渐变长，飞花穿过庭树，鸟雀繁枝啁啾，在大地复苏万物萌生的春季，捷报从边疆传来，卫国军队对敌军的围歼战大获全胜，俘虏蛮族和燕人士兵十万。
胜利之师正欲班师回朝，卫王下令在战场筑京观，以此来炫耀武功展示国威。九公子逸玄不忍十万俘虏尽数杀尽，王昭连下两道还未行动，卫王震怒，勒令一日内坑杀俘虏，否则以抗旨处理。
就在这时，宫中传来俪夫人薨逝的消息，信使快马加鞭赶到边境，传卫王旨意，公子逸玄一日不筑京观，便一日不可回梁州凭吊母妃。
第二日傍晚，京观便筑成。十万俘虏被垒成千尺高的土堆，路过此地轻易可见土堆中隐隐的白骨，壮观又着实骇人。
后来曾有一个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子作出机智的总结：卫王以已逝俪夫人为要挟，逼公子逸玄坑杀十万俘虏筑此京观，成功扼杀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温情。
宫中也无大事，俪夫人的葬礼办得十分朴素简单，出殡时九公子白逸玄还未赶回，棺材便草草钉起来，扶上灵车就出发了。
送葬不过寥寥十几个宫人，排得上名分的妾侍更是一个都没有，卫王态度冷淡，夫人们自然也不敢多热情，大家一起冷淡，结果便是让俪夫人的葬礼更加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灵柩上了羽带山，直到封土的那一刻，九公子还未赶回来，据说京观筑成之后，他一骑先行回来奔丧，途中遭遇伏击。
事情传到卫王耳朵里，彼时他正在用膳，筷子伸向青笋，细细嚼完又咽了几口菜汤，然后才漫不经心道：“如此莽撞，难成大器。”
羽带山上，送葬的宫人皆数散尽后，萝笙身着白色孝衣来到坟前，燃起的真香缭绕不绝，烧纸钱的火光映得人脸颊通红。
“姑母，侄女来看你了。”
萝笙说话的声音极轻，像是潭水中难以捕捉的一缕游丝，又不带丝毫情绪，镇定得令人诧异。
“兴阳不再是燕国王都，所幸驰名天下的酒庄还在。姑母，父王曾说你最爱文君山庄的燕酒，侄女今天带来七坛，为姑母践行。”
自燕国王都兴阳城破之后，文君山庄便被强行收归卫国国有，出产燕酒改名为卫酒，仅供王室享用，平民百姓千金也难得。
如今我眼看萝笙将一坛坛名酒倒在地上，估摸算了算倒掉多少金子，颇有一种肉疼慌的感觉，也不知道俪夫人躺在棺材里，到底能不能喝到。
酒毕，萝笙磕了三个响头，站起对我们道：“辛阿姑娘，卫玺先生，多谢二位帮助，姑母才免受心肺虫蚀之苦，萝笙在此拜谢，二位恩德，没齿难忘。”
我不好意思道：“这没什么，别客气。”
卫玺问：“之后有什么打算？”
萝笙眼望远方道：“九公子归来途中遇险，生死未明，宫中又不知何时才有人接应，我必须先去救他。”
“此去甚是凶险，你要多加小心。”
羽带山一别，萝笙一去就音讯全无，料想这一行的确凶险非常，绿敷也一直没有消息。我在心里无数次为这两个姑娘祈祷，还强迫菜豆儿和我一起吃素，但后来，菜豆儿看见我就跑。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百花都已开谢，几只聒噪的蝉天天在树上吱呀乱叫，太阳一日暖过一日，比如今天就暖得有些过了。
王婶从地窖里取出一大块冰，放在我屋子里降温，嘴里一直碎碎念叨：“今年自开春起就一直放晴，这样旱下去，地里的庄稼可怎么得了，如今太平盛世，年景为何如此不济？”
我也好奇：“年景为何如此不济？既然是太平盛世，老天爷应该不会突然发癫，那会不会是有妖魔鬼怪在作祟呢？”
王婶笑呵呵：“当然不会啦，世间所有妖魔鬼怪，早在一千年前就被众神镇压封印了。”
子午十分天正热，一人自外面风风火火赶来，跑到我面前急喘气问：“绿敷她在哪里？”
彼时我正在藤椅上舒舒服服打盹，被这一问吵醒，很不情愿地、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扫了一眼面前这人，反问道：“绿敷？你问她做什么？”
说完我便继续作躺尸状。
沈西岭满头大汗急了道：“辛阿，快告诉我绿敷现在哪里？”
我白眼一翻：“她死了。”
“她死了？”沈西岭讶然，然后很快便道，“这不可能，今早还听说她去王都守郡击鼓鸣冤。”
我哦了一声，问：“然后呢？”
“然后就……就没有消息了，多年前的巫蛊旧案，还牵扯到先太子，莫说梁州守郡，就是王上也不会轻易触碰的。”
我有一搭没一搭摇着扇子问：“王上都不会管的事，你还想管吗？”
沈西岭呆了一呆：“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暴露，我担心，担心……”
我忍不住笑了声：“你还担心什么？她已经死了，对一个死人来说，身份暴不暴露又有什么关系？”
沈西岭摇摇头：“不会的，她没有死，你快告诉我她究竟在哪里？”
我干笑道：“真是有意思，现在你突然跑过来问她，你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来关心她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绿敷她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沈西岭很有些颓然：“就算没有关系，熟人之间，关心一下也是可以的，我只想知道这几月来她是怎么过的，过得好不好。如今她的身份暴露，恐怕难逃被杀的命运，我找不到她，只好来找你了。”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我考虑再三，决定把说话的语气放和缓些，冷嘲热讽实在枉费我多日修行。
“西岭兄啊，你为何今日才来？我也不瞒你，绿敷她的的确确是死了，死在去年除夕夜。我和卫玺曾去陌梨院找你，可阿竹传你话说，辛阿姑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又有灵宠伤我夫人在先，还是两不相犯的好。
后来我又直说绿敷已死，坐在家里等你来找我，可你却一直没有出现，过了这么久，你今天才来，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沈西岭脸色哗白，嗓音压抑不住颤抖道：“你说绿敷她……早就死了？你们来找过我，可是这一切我根本不知道啊，从没人告诉我你们来过，我压根不知道绿敷她已经死了，她怎么就死了呢？”
我放下扇子站起道：“看来，你得回去问问你自己的人了。”
沈西岭走的时候很落寞，神色晦暗，表情木然，手脚动作也很木然，径直自台阶跌下，嘴里也没哼一声，爬起继续走，像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只比行尸多了口气。
我自始至终没告诉他绿敷的行踪，就连她死后的事情也丝毫没有透露。
他其实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但是没办法，我也不知道绿敷在哪里，我还故意不告诉他绿敷复活过来了，虽然只有半年光景。
这样看来，我似乎很有些无情。
一个人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些代价的，比如刻骨的思念，刻骨的悔恨。
现在我的想法就是，让沈西岭自己一步步接近真相，接近那个被他忽略和掩盖的真相。
撇开插进来的凝云不说，我其实很搞不懂沈西岭和绿敷之间的感情，总觉得他们彼此之间存有情意，但又有所保留，因何种原因保留尚且不清楚，也许他们自己都未意识到这一点。
卫玺自门外进来，看我的神色有些复杂：“你这样对西岭兄，会不会太残酷了？”
我问：“你也觉得很残酷？”
卫玺顿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这样也很好，公正又严明。”
我从凉水里捞了个李子往嘴里塞，又甩给他一个，追着问：“然后呢？”
卫玺淡淡笑了笑：“这样很好，将来你才会成为真正的神。”
我表示不认可：“神这种东西，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就算活千年万年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玩，玩着玩着就会疯，一点意思都没有。”
卫玺语重心长道：“神这种东西，活一千年一万年不只是玩玩的，人世间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需要你来守护。”
“哦，要守护。”我大口吃掉李子，想了想道，“山山水水什么的，根本不用我守护，它就在那里不会跑，老百姓过自己的小日子，相互守护就好，比如国君守护百姓，丈夫守护妻儿。”
卫玺瞧了我一眼，低低地嗯了声。
我大受鼓舞接着道：“如果你能一直守护我和菜豆儿，那就更好了。”
正巧菜豆儿打门口走过，摇摇摆摆很是神气。
“其实，菜豆儿守不守也没关系，我的小弟一向很听话，没理想没节操没杀伤力，简称三无，只要管饱饭从不跑远。”
卫玺没有说话，只默默咬开李子，我又道：“我不想做那个冤大头的神，一点儿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