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男丁几乎已被杀尽，女眷仆从也所剩无几，满地横尸，血肉模糊，官兵四处走动，一旦发现活口便不吝提刀。
混乱间绿敷被母亲抱到家族祠堂，因亲眼目睹父兄惨死情状，她一直在母亲怀里发抖，目光空洞，神情呆滞，巨大的哀恸使雪花变成鲜血一样的腥红色，整个梦境里的世界仿佛人间地狱。
杨夫人将绿敷藏进偏室一口碧玉色的箱子里，嘶哑着嗓子道：“陌梨，我的梨儿，娘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绿敷痛哭流涕，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唤了声：“娘亲——”
杨夫人潸然泪下，抚着女儿的手却突然强行抽离，以命令语气道：“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不叫杨陌梨，你跟杨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记住了吗？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绿敷在里面哭喊，挣扎着要爬出来：“娘亲，我要和你一起……”
我特别注意到，就在箱门快要合上的那一刻，杨夫人的一滴泪水落到绿敷脸上，左眼下方的位置。
将绿敷关在箱内后，杨夫人拿着一根燃烧的蜡烛，将祠堂里的布料全部点燃，待火舌舔到列祖列宗的灵位，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前，磕了三个响头，再起来时额头上已渗出大片血迹。
“婢子，杨家第十四代媳杨萧氏，给列祖列宗磕头，因不忍祖先灵牌被贼人所毁，故婢子点火烧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请列祖列宗明鉴。”
跪拜完毕，杨夫人自熊熊大火中走出祠堂，用一根银钗结束了性命。
待抄斩的官兵赶到这里，只看到地上杨夫人的尸体，祠堂内部几乎被烧空了，火焰已蹿至房顶，大片木料垮下来，整个杨家祠堂毁于一旦。
我疑心绿敷呆在箱子里怎能幸免。
卫玺说：“此物名叫流萤匣，是不可多得的昆仑宝物，人在其中相当于进入另外一个结界，更神奇的是它可变幻大小。”
我道：“要是能把所有人装进去就好了。”
卫玺问我：“你可知杨太傅，他为何要带领家族男丁跪在前院？”
我思考了一小会儿，答：“他觉得一个人死太孤单，反正整个家族都逃不脱这场抄斩，不如男丁们集合，先去黄泉路上探一探，为家中妇孺老幼做出最后的贡献。”
卫玺噎了一下，问：“你竟这么想？”
我犹豫了一瞬答：“我不这么想，我其实是乱想的，杨太傅明明知道自己和逸弘太子都是冤枉的，为何还要集结男丁在前院受死。”
卫玺道：“君命难违，即便是让人死。杨太傅这样做一则引颈受戮表忠心，二则抄斩世家大族之时，所有男丁都无逃生可能，与其狼狈躲藏，不如从容赴死。”
“而同样无法逃过的还有杨家正夫人，所以绿敷的母亲才会专门自杀在祠堂外显眼处，因为只有家族的重要人物都死了，官兵们才会稍作松懈，这样便给绿敷多留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抄斩的官兵将府内所有活物杀尽，桌椅板凳统统掀翻，古玩字画塞进衣服，连死去姬妾丫鬟身上的金银首饰也顺便摸走。
领头的胖子在屋里支起一桌麻将，属下强作笑颜装傻输钱，偶尔还要不经意地赢一局，生怕让得明显输得太蠢会让领头不高兴。一局正憨，胖子正在摸子，下面人进来报告，说杨家上下皆已杀绝了。
胖子一看手中的子，笑嘻嘻推下所有牌，一双肥腻腻的手接过赢来的钱，对牌友连道三声“承让”，随口下令将所有尸体摆在一起清点，如此一来又可腾出时间，光明正大地赢几局。
不多久尸体已挨个排好，院里放不下，走廊上又排了一些，地上积雪融化，浸出满地血水。
一侍卫头子清点几遍仍皱眉晃来晃去，对手下小声嘀咕：“奴仆的人数倒是不打紧，反正也知不确切，但是按着杨家名单点，应该少了位小姐。”
另一个道：“这也不打紧，听说小姐才几岁，一个小丫头能成多大事，再说那祠堂不是被火烧尽了吗，谁知道是不是烧死在里头，小孩子见外面杀人害怕，躲在祠堂也是极有可能的。”
“可万一……”
“诶，你看房里的那三位大人，早就输得不耐烦了，不如咱们早点结束给他们省些麻烦，以后的日子也好过。”
侍卫头子点点头：“如此，那就抬一具小丫鬟的尸首充数，我这就去向刘大人禀告。”
随后他便进门汇报，那早就输得不耐烦的三位大人，脸上暗暗露出欣喜之色，一瘦猴子官员道：“如此晦气的事，早该结束啦，子夜时分阴气最重，大人应速速离去才是。”
一不胖不瘦官员道：“下官早就叫人准备火盆，只待刘大人跨出杨府，一扫浊气，来日步步高升。”
最后一位官员，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看样子年纪已不小，最谙头头儿心思，满脸堆笑道：“王上口谕，本来是让下官负责财务清查一事，但下官自知鄙陋大意，恐不能办成此事，故先前曾托刘大人手下清点杨府家产，现特意向大人禀告。”
胖子哈哈大笑：“张大人费心了，大家同在卫廷，皆为效忠王上，只要能办好王上吩咐的事情，派谁做不一样呢。”
“刘大人说的极是。”
“大人请。”
负责抄斩的官员说说笑笑走出门，整个梦境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只有雪花簌簌的声音不绝于耳，不知过了多久，深夜天空才慢慢泛白，但雪已经停了。
绿敷的梦境正在急剧发生变化，眨眼便是牧牛耕田的乡村田野风光，即便炊烟袅袅杨柳绕堤，这世界仍是晦暗的，就连天空也是沉重的铅灰色。
绿敷穿一身粗麻布衣服，一副寻常乡里儿童打扮，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忧郁的眼睛常常望着某地出神，身形瘦削几近脱相。
我仔细瞧她，突然发现她左眼下有颗隐隐的泪痣，原来她的泪痣就是这时有的，娘亲的泪水滴在她脸上，这里便形成一颗泪痣。
背负血海深仇，即使侥幸逃过一劫，也再不可能正常地活下去，这颗泪痣仿佛象征着永远化不开的绵绵恨意，注定伴随绿敷一生，我也终于明白她为何会死不瞑目。
沈家的老爷夫人将绿敷藏在乡间僻壤，这期间的灰白记忆迅速跳过，没有丝毫留念，直到有一天，沈家派人过来，一顶极华丽的轿子停在门前。粉色珠帘自轿顶倾泻而下，松绿烟罗锦的垂布随风飘动，似烟雾一般。
她在灰暗中度过了十二年，身负血海深仇饱受煎熬，直到这一刻，梦境中才出现彩色。
管家下马作揖，恭恭敬敬道：“姑娘，老爷夫人让小的来接你回家。”
这个家，是她未来的夫家。
多年来绿敷不曾踏出这村庄一步，见惯了青山绿水粗布麻衣，如今这突然而至的华丽轿子，连着当差的小厮都不是寻常打扮，沈家的一切都与自己格格不入，绿敷心中忐忑，迟迟不肯上轿。
管家对旁边一老妇人道：“王婶，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姑娘，快劝几句吧，你的话姑娘一定听。”
王婶强忍眼泪，拉着绿敷的手道：“姑娘，你与沈公子姻缘早定，沈家言而守信定不会亏待你，你就安心跟管家去吧。”
绿敷涩然：“婶婶照顾我十二年，还未报养育之恩便一走了之，心有不忍。”
王婶替绿敷擦了一把眼角泪水，又用手绢给自己抹泪：“膝下只有独子，这些年一直将你视若己出，今日沈家来接，我便当作女儿出阁。”说着转向旁边一憨厚少年，“阿虎，快将娘的点翠钗拿过来。”
阿虎很快从房中取出一黑漆雕花的木盒，打开是一支宝蓝点翠珠钗，花瓣攒在一起，中间缀了颗红玉珠子，样式简约却十分秀雅。
“乡野人家没什么值钱物，这珠钗是我娘家传下来的，今日赠予姑娘，权当做出阁礼，待姑娘与沈公子大婚之日戴在头上，也算是我一份心。”
我看这支珠钗十分眼熟，突然想起大婚那晚去找绿敷，见她身着嫁衣立在雪地，头上戴的就是这支珠钗，后来西岭兄还送过她很多金银首饰，可她头上却从来只有这一物。
绿敷双手接过木盒，临走前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回梁州的路上，管家告诉绿敷，夫人有心撮合她与公子的婚事，奈何公子年岁渐长身有野骨，婚姻之事旁人强奈不得，再加上绿敷的真实身份不便透露，因此设下一计，促成二人偶遇。
我觉得沈老夫人实在是个有趣女人，跟那些整天搓麻将只知道买买买的豪门阔太很不同，有想法又很具实干性，想象力丰富又不失浪漫气息。
在沈夫人的安排下，沈西岭在香兰阁门口正撞上绿敷被“贱卖”。
人贩子穷凶极恶戏演得很足，相比之下美少女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少年心下一动，毫不犹豫以六斛珍珠、三十两银子赎身，一场美好的邂逅就这样完成。
但沈夫人没想到的是，绿敷和凝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可惜她儿子先认识了凝云，便把凝云当作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绿敷反倒成了多余的后来者。
在这段错误的执念里，先入为主已经很可怕了，奈何阴差阳错间，沈西岭又对绿敷产生极顽固的不良印象，再加上绿敷本身性子冷淡又执拗，什么都不屑解释，最终导致这么个黯然结局，叫人唏嘘不已。
我和卫玺都看得唏嘘，沈夫人估摸比我们更唏嘘，只有当事人不唏嘘，最终最唏嘘的那位坐不住，传绿敷过来密谈。
一碗降火的莲子羹还没有喝完，沈夫人赶紧擦了一把嘴道：
“我的好儿媳诶，婆婆早就将大婚的物件都制备好啦，日子也选了好几个，就等你们赶紧结婚。可你和我儿子，关系咋还是这么冷冷淡淡呢？这样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子啊。叫我说，索性把实话告诉他，娃娃亲可是十几年前就下了的，你们俩小时候感情不是很好嘛。”
这一番话说下来，核心观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年轻人务必尽快结婚，家长想抱孙子了。
沈西岭是沈家独苗，沈夫人盼孙心切很正常，由此可以明白凝云小产时，沈夫人为何不加细查便对绿敷大动肝火严惩不贷，因为她盼孙子盼得失去理智了。
绿敷没有吭声，沈夫人气得直哆嗦：“诶……诶呀这傻姑娘，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呢，西岭还是天天跑去找那什么凝云呐，你夫君都快被人抢走了。”
一语说完，旁边的丫鬟赶紧把茶端上来：“夫人，快喝口茶润润吧，大夫说您肝火旺可不能着急。”
沈夫人嘴巴一瘪：“那你们倒是让我儿媳开开窍啊。”
绿敷舒了口气，终于开口道：“夫人，我不告知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想让西岭哥哥心甘情愿娶我。听闻凝云和我长得很像，绿敷便有一丝妄想，权当做他把那女子认成我，如此我也心安。倘若他喜欢凝云确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强说当年青梅竹马？无论事实如何，我都想靠自己的力量真正打动他。”
由此可以看出，绿敷是个倔强且很有思想的人，不愿糊里糊涂地嫁人生娃，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或许她也明白，摊上西岭兄这么超凡脱俗别具一格的人，如果不能真正打动他的心，即便草草嫁了也很难生娃。
这真是印证了一句话：有时候，人只是活着就已足够艰辛，更何况还要打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