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看穿的？”李赴城瘫在椅子上垂死挣扎，烫伤的皮肉将血渐渐止住了，但脓水却不断渗出来，他半边身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耷拉着。
“我没看穿，我只是了解你们这种人，”喻袅袅道，“多疑，心机重，不做万全的准备根本不会动手……你说你知道错了，不该轻易杀了东方良和尚月？”
喻袅袅冷笑一声，“你会知道什么是错？”
就算刀架在脖子上，就算让他也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李赴城这种人也永远不知悔改。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纯粹的恶。
高端的幻境总是半真半假，李赴城身上的纹身一破，所有的雇主全都蠢蠢欲动，圣甲虫在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喻袅袅拉了一把沈沉风，两人转身离开了，就将半死不活的李赴城扔在了这里，扔在了他的同类中。
至死，喻袅袅都能听见李赴城嚣张的狂笑声，他笑，“杀人的感觉痛快吗？你与我倶是一样的！”
“沉风，你先回去吧……”喻袅袅松开了手，低着眼睛轻声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沈沉风看着她，良久无言，喻袅袅那乖巧的发顶此时充满了戾气，竟让沈沉风有一瞬间觉得亲近不得，他最终点了点头，“一个人小心，早点回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神出鬼没的裂缝似乎越来越张狂了，沈沉风回到旅馆时，旅馆的另一面也遭了殃，整个儿的成了废弃品，再也不能住人了。
白禾正等在旅馆门口，见只有沈沉风一个人回来，略有些困惑地张望一眼问，“还顺利吗？袅袅呢？”
“她晚些回来，”沈沉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有些事她要自己想明白。”
“你就不能帮帮她吗？”白禾对自己这冷冷淡淡的儿子有些不满意，“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走开了，她心里恐怕更不好受。”
“我在反而会妨碍她……”沈沉风轻轻笑道，“她会更加的顾念我，从而放弃很多东西……她有另一条路要走，而我能做的不多，不管她怎么选，我都与她同行。”
“此路怕是辛苦，但永远不会孤独。”
“……儿啊！”白禾忽然懊恼地跺起脚来，“这话你要是当着袅袅的面说多好啊！白白浪费了！”
“……”沈沉风哭笑不得。
喻袅袅回来的还算早，天还没黑，远远能看见那道裂缝又出来作祟了，天缺了老大一块，黑咕隆咚的，白骨丛生，里面探出的东西光是看一眼，就足够生魂者折寿十年了。
喻袅袅抬头看着天，出了好一会儿的神，连沈沉风走到了身后都没察觉。
“你们找到修补裂缝的办法了吗？”喻袅袅问，她打了个哈欠，像是很累的样子。
沈沉风自然而然地递给她一杯水，“差不多了吧……那裂缝似乎很喜欢生魂，他们冒险近距离验查过一次，要修补很难，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什么办法？”喻袅袅的眼睛亮了亮。
“……大量生魂，”沈沉风顿了顿，“光我们还完全不够，这裂缝得有大量的生魂来填，成千上万……最终我们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喻袅袅没明白，“嗯？”了一声。
“为了不让更多的生魂者陷入这个世界，我们得杀了雇主，就算困在里面等死，也只有这一条路。”沈沉风道，“那么多的生魂，我们拿不出，以后的人也拿不出，这已经不是死局那么简单了……”
喻袅袅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哦……主意真馊。”
“可有什么办法呢？”沈沉风同她并肩站在门口，裂缝张扬的扫荡四周，将所有的东西都卷了进去，已经远非人力所能阻止。
“我们不这么做，以后要死的人千千万万，倘若这东西进入现实，情况还要更糟。”
“你是个伟大的人？”喻袅袅问，“你们生魂者都这么伟大吗？”
“倒也不是，我们当中也有心怀妥测的，就算现在，也是每人有每人的想法……你要小心。”沈沉风耐着性子。
他现在说话的声音与平常很不一样，就像在哄小孩子。
“那为什么？”眼前这个喻袅袅故意装出来的深沉去了一半，有些天真浪漫从皮下翻了出来，她眨着眼睛好奇道，“我不懂。”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还有在乎的人，他们有些是生魂者，有些不是，”沈沉风道，“就像……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喻袅袅摇了摇头，毫不犹豫的应道，“没有。”
“……”沈沉风忽的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喻袅袅不满。
“没什么……”沈沉风道，“不管是哪个你，都很容易就让我哑口无言啊。”
“你又知道了，”喻袅袅不高兴的鼓起腮帮子，“我都装的这么像了，你怎么也能看出来。”
“也不是很难，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瞧一眼就能明白。”沈沉风解释过了，又扯回之前的话题，“我们愿意赴死，是因为我们再怎么心狠，都有舍不得的东西。”
“说的那么高尚，”喻袅袅不乐意了，“其实狡猾的很……要是让亡人路自己听见了，非气的七窍生烟不可。”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特别愉快的事情，还自顾自拍了拍手，“能让她生气，也有意思。”
这个世界的生魂者不多，活着的就更少了，甚至除了喻袅袅和沈沉风，其他人都来自过去或未来，他们当中不少人就算雇主死了，恐怕也不会困在这个世界里……
就像沈承情和白禾，就像陆行……他们都还有一段人生要过。
所以最后折损在里世界中的，只有寥寥两三个人，这对做生意的人来说，简直赚大发了。
“我读取了她的记忆，”这个喻袅袅道，“不过我是旁观者，不能真切的感受到什么……那些人，那些叫周昱，刘尧，傅清，苏晓语和东方叔……的人，真有这么好吗？”
“有，至少袅袅的心里，他们都是非常温暖的人。”沈沉风惯于解惑。
“那以后我会遇见他们，就像遇见你一样？”喻袅袅又望了一眼天上的裂缝，“原来希望是这么个感受。”
她顿了顿，也不等沈沉风继续说下去，便慢慢从他的身边离开，“我突然就不害怕了。”
沈沉风也没追上去，就这么看着她消失在路口。
一整个下午，足够沈沉风将所有的线索收集整合，并得出结论了——
他们要杀雇主，不是因为天边的裂缝……如不出所料，这裂缝，自然有人能够修补。
它害怕躲避的人，就是能够修补它的人。
二十多年前，亡人路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沈沉风那时候才几岁，勉强记得一点东西，似乎有一天晚上，他的父母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彻夜未眠，找寻一个孩子的身影。
那孩子就是喻袅袅……可他们怎么会急着要找喻袅袅？
按时间推算，那一次生魂后，亡人路又恢复了正常，怎么突然恢复了正常？
还有沈沉风见过的另一个喻袅袅，甚至是二十年后亡人路再一次的崩溃……珍珠一样散落在地上的线索重新串联一下，不难得出结论。
前二十年，这危急亡人路的裂缝就是喻袅袅亲手补上的……只不过这个喻袅袅，不是沈沉风的喻袅袅。
这个裂缝既然堵上了，那雇主为什么又给出了同样的任务？倘若完不成，是不是后果如眼前所见一般……里世界惊扰现实，大量生魂都被牺牲。
这才是他们不得不杀了雇主的原因，毕竟时间紧迫，而他们连自己将要修补的东西都没见到。
“你都想通了？”常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每次见到沈沉风都一脸的不高兴，简直像守财奴被人偷了个底朝天。
“真巧，她也想通了。”
常悦口中的“她”只有喻袅袅这一个人选，而且不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喻袅袅。
已经发生的事，就算常悦的本事再大，也无法与时间抗衡，在“喻袅袅”这个人上，她与沈沉风一样，都只能目送她去补裂缝。
只是沈沉风不知道补裂缝的代价，常悦却一清二楚。
常悦的话音刚落，喻袅袅就回来了，这是沈沉风熟悉的喻袅袅，满身的烟火气，横看竖看都世俗的很，她眉眼舒展着，确实像想通了一些事。
喻袅袅天生的豁达乐观，多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她都能种田钓鱼不亦乐乎。
见到常悦时，喻袅袅也不见得多惊讶，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袅袅……”常悦目光忽的躲闪了下，方才的冷峻与高傲全都不见了，像是从神变成了轮回世间的人，忽然有了乔装打扮的喜怒哀乐。
但喻袅袅知道，这两者毕竟还是不一样的，人间的常悦，会为很多人提供庇护所，会让殷愁死心塌地，会让顾梦泽痛苦挂念，会有好长一段故事，可以说给无数人听。
而此处的常悦，没有那么多矫揉造作的心肠，她只望着一件事来，坦率直接，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