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淳熙是死过一次的,如今占用了小弟的躯体,虽然说起来不好听,但越当家一不会武功、二没有道术,三又不能现身,自己索性脸皮厚到底。
“你让他们逼问荆川道长,到底是要问出什么来?”
越当家奇怪的看着他。
“你不知道?”
他很疑惑,这种疑惑的目光和当初刘姨妈看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刘驰风“逃婚”被逮回来,刘姨妈气的在祠堂动家法,被问起藏在家里的月遮天突然无故失踪,是否因为来过什么外人时,刘姨妈也是这样“你明知故问”的样子。
怎么,你们觉得我是应该知道什么的吗?
“本来我是很怀疑点苍派的,但如果这门派本身就是越家的产业,那目下就只有彩月门最有问题了。”
月遮天这三年来一直想恢复彩月门,不惜弄垮了伏魔寺,就因为在伏魔寺镇妖井里压着的那个妖物。
那个人想来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彩月门的前辈,月遮天想从他手中取得移魂术的诀窍,这样才能彻底重振彩月门。
“那妖人十分可怖,如果他被月遮天收伏,不止是咱们,恐怕整个长安城都有危险了。”
越当家不是很在意。
越淳熙就不得不把该问的问出来了:“你真的有很信任神行獐?那你可知祖师宝剑已被他送给那妖人了?”
神行獐毫无大难临头的自觉,还憋着劲儿的使坏,想方设法折腾炉中火,不叫他装晕。
炉中火实在忍不住,哼唧了一声,被拿到把柄,还想接着装,就听有压抑的女人哭。
他惊讶睁眼,就看见厨娘被绑在一旁,满脸泪痕。
“她已经都招了,是听你的命令。她在门外藏好,你这边装作要对刘驰风下手,只要有人拦截,她立刻跳出来拿人。你们两个演的一出好戏啊。”
“狗日的!”炉中火大怒:“三姓家奴,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审问我?”
一巴掌扇过去,女人惊叫。
炉中火的脸几乎被打的变了形,一边腮帮子立刻红了大片。炉中火被打蒙了,见神行獐还举着手,破口大骂,下一个巴掌立刻就到。
就这么打了二十来下,炉中火两颊肿的比发面馒头还亮,张嘴就是血沫子,整个脑袋堪比猪头,呜呜咽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神行獐转向厨娘,扭了扭手腕,关节咔咔作响。
“怎样,你也尝尝?”
厨娘点头如捣蒜,不住叫饶命。
“我说,我什么都说!”
得到了一手情报的神行獐欢欢喜喜的回来报告好消息,进门却见越当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小弟站在他身边,说不得是他惹了当家的生气。神行獐上去就要修理人,却看他不对劲儿,好似神魂不稳,仔细瞧瞧,盯住了瞧,把人怼到墙角瞧。
“这不对啊。”
他一巴掌挥过去,小弟抬手格挡,眼神冰冷。
“哈,何方来的野鬼?”
“我是你奶奶!”越淳熙出离愤怒,挺身上前:“祖师宝剑可是一直在你手里?”
神行獐脸上的笑意退去了些。
“当然啊,当家的所赠,我可爱惜了呢,从来都舍不得用。”
“你舍不得用,却舍得借给月遮天?”
神行獐“唰”地转头去看越当家,对方避开了目光。
他低头寻思寻思,反而大喇喇一笑。
“点苍派来人问我借,我就借咯。”
哎?
对哦。
借剑的是点苍派的黑衣杀手,点苍派是越当家手下的门派,那么这些杀手对于神行獐来说就是自己人,如果有需要,借剑,乃至于请他出手帮忙,他理应配合的。
先前越淳熙并不知道这一节,如今一问,倒是自己莽撞了。
他这人虽然嘴里有几句话,可是因为他一向是被逼问的那个,逃避问题很在行,论起逼供审问,却不是很擅长了,赶紧给阿莼使眼色。
阿莼秒懂。
“如你所说,你是一颗真心为当家。那么,月遮天雇佣了点苍派的杀手,她灭伏魔寺,她寻镇妖塔下的妖人,这些都有点苍派的帮助。按你的意思,当家的才是月遮天背后的人,是当家的掩护她三年来逍遥法外,还帮助了她毁僧灭佛、重振邪派,对吗?”
越淳熙道:“自从我借刘驰风身体复活之后,便把月遮天藏在刘家,每次月遮天溜出去,必然是因为家里来过外人。我一直没发觉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外人,现在想想,或许来的人,在我看来并不是外人。”
阿莼附和:“你在越家长大,肯定还是看越家人亲切啊。”
神行獐看越当家,而越当家望天。
“就不能是魔教的吗?”
阿莼一摊手。
“你让月遮天手下的人去和小弟联络买点苍派,还想解释什么呀?”
越当家转头看看神行獐,摆了摆手。
“这件事的确很难解释。”
越淳熙“嗤”的一声。
“想不到越淳玄竟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傻子,这种栽赃陷害的事推给他做,还不如直接让他去砍人。”
“没错,你提醒了我。”越当家施施然一笑:“栽赃陷害这种事其实你最擅长啊。”
“我……”越淳熙气结,老子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去死?
“哈哈哈。”阿莼笑倒在床,不慎胳膊肘撞了刘驰风的膝盖骨,痛的一抽,还未等叫出来,却看见刘驰风的眉头动了动。
她惊讶的看了半天,忽然出手翻出他的胳膊,去掐手臂里侧。
刘驰风的眉角抽的更明显了。
“他还活着欸,真的还活着啊!”
越当家笑着摇摇头。
“当然会叫他活着。”
越淳熙“嘁”一声。
“有人想让刘驰风死,引诱荆川道长把我的魂魄填进去,进而抹黑越家、拉垮刘家,玷污魔教和武当,你同意吗?”
越当家当然同意。
“是有这么一个人,我们三年前就想把他挖出来,可当时沈玉辰稳不住魔教,刘家又发难,所以拖延至今。”
那看来,这个人应当不可能是越当家了。
不管是谁设的圈套,刘驰风没有死,圈套自动失效。这人果真想拆散四方联盟,他不可能只有一招的。
越淳熙带着小弟走不快,便脱离躯壳,奔青玉观而去。
他刚走,越当家就藏了回去,神行獐把丹药仙给弄了来。
这野郎中白净的脸此刻如翻倒的胭脂盒,肿的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嘴勉强能张开,说话含含混混的。看见阿莼,立马磕头认罪,那态度要多好有多好,甚至卑微的有点可怜。
阿莼瞧着他,却怎么看怎么可恨。
“在伏魔寺里,虫雨出来的时候,我自身都难保,却想着先救你。结果你害我?你口口声声说是丹药仙的师弟,我的师叔,可真对得起我啊。”
炉中火尴尬极了,只能不住的认错。
阿莼没那么多口水好浪费,直接问他:“你故意在我面前显摆清凉汁,说有毒,不能与药物混用,到底什么意思?”
“这……”炉中火身形一僵,缓缓回头去看神行獐:“这能说吗?”
神行獐大怒,一脚踹翻。
“你他娘的问我作甚?我是你爹?”
炉中火唯唯诺诺赔笑,凑近床铺告诉阿莼:“其实越淳熙是被我师兄下了药了!”
“你胡说!”
“啊啊啊那其实不是毒药。”炉中火连连摆手:“这越淳熙被人施了法术,魂魄不稳,我师兄问我要了一种茶叶,对他很有好处。但唯一不妥的,是他在用了那茶叶的同时又喝了清凉汁,两者相加,立时就魂魄出窍,再回不去了。”
阿莼从未想过是这样的,那茶叶什么的自己虽然不知道,可清凉汁,自己分明亲眼看见越淳熙喝了的。
“岂非是我害死了他?”
阿莼眼前发黑,自己苦苦追寻越淳熙的死因,原来却是自己害死了他?
不可能啊。
不应该啊。
“不对!有人验过他的尸首,他分明是被毒死的!”
神行獐吸吸鼻子,大拇指揩掉鼻水。
“是白良高是吧?我扮的。尸首周围确实有毒,是我下的。”
“你骗人!”
“我骗人?”神行獐想了想:“你给我送过吃的,给我裹伤,还有人给我送情书,还要我再说吗?”
所以……是谁……
阿莼眼睛通红, 挣扎着一把抓住炉中火的领子!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我……”炉中火畏畏缩缩的四处看,脸上万分为难:“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没命的。”
“是他对吗?”阿莼胡乱指着:“还是什么当家人?”
“咦?小丫头,话不可以乱说啊!”神行獐不乐意了,一把拎起炉中火的领子,喝令他赶快给阿莼解开穴道。
炉中火依言过去,却被阿莼一把抓住手,眨眼就有锋利的匕首横在颈项。
“大侠,救命!”
看炉中火脖颈间已经有血流下,神行獐回身瞅瞅衣柜,干巴巴劝两句“别冲动、冷静”这种话,脚可半点没动地方。
阿莼拿出此生最大的狠劲儿,把炉中火死死压住。
“我不要你治,我要你说实话,哪怕我从此残废了,只要知道真相,我绝不后悔!你要是敢隐瞒,那就一起死吧!”
“我……”炉中火吓得不行:“姑娘饶命啊,我真不能说,要不你问别的?”
“好!”阿莼换了个说法:“你和月遮天什么关系?”
“老夫是被她强迫的,她想找伏魔寺地下的妖人,又怕找到是个死的,便叫了老夫来。”
“你跟她没关系?”
炉中火猛点头。
“那么,便不是她叫你杀我,而是你想弄死我咯?”
“啊不是啊!”炉中火把自己绕进了坑里,百口莫辩,连连求饶:“好姑娘,就是她要杀你的,我敢发誓!你想想,凭我行走江湖的本事,想杀你不是十分容易吗?我当时只是让你晕过去,我好脱身,并不是要你的命。我是报答你救命之恩呐。”
“哦?”阿莼似笑非笑:“那么,也是月遮天叫你来杀刘驰风的?”
炉中火眼珠子飞快的转:“对啊,她其实挺喜欢刘驰风,早就逼他和你退婚,结果被敷衍了,当然恨从心头起。”
突兀的怪笑声让气氛一时诡异起来,神行獐赶忙忍了忍,还有些憋不住。
“继续、继续,问起来,动起来。”
阿莼白了他一眼,可就没有逼问的心情了。
“我已知道了,越淳熙去找彩月门晦气之前,那门主把全部的财产秘籍都托付给了你,满满几大车宝货让你一个人吞了。结果你说你和月遮天没关系,既然没关系,你还知道她爱慕刘驰风,这难道在凉水镇人尽皆知吗?就算人尽皆知,你不是刚刚被逼迫着来的吗?不忙着应付小魔女,反而先要搜罗八卦消息,不愧是老江湖啊。”
“我……”
他想解释,阿莼却不想听他废话了,高声叫来魔教弟子,用他的银针封了他的哑穴,原样捆上。
她写下一封信,叫人一起送去青玉观。
“这封信给教主,人务必要活着带去,要快!”
神行獐下意识拦了一把,被阿莼奇怪的瞪一眼,自觉底气不足,悻悻松了手。
人走后,他怔怔了半天,把越当家从衣柜里接出来,自己就坐在床下搁脚上。
“大家本来是袖里各有乾坤,彼此心知肚明,你这么做是一把掀飞了牌桌。白刃相见,一场大乱不可避免。”
阿莼不理他,却看向越当家。
“你们的手段高来高去,太复杂了,不如简单些,毕竟……”她拍拍躺在身边的刘驰风的大腿,长叹一声:“毕竟我还急着嫁人呢!”
青玉观那边情况胶着,刘姨妈听说刘驰风断了气,人生再也无可指望,登时哭的不行,也想追着儿子共赴黄泉。
这边荆川道长言之凿凿说刘驰风是被人摄去了魂魄,此刻人已经死了,再哭也没用,不如讨个公道。
刘姨妈生出狠劲,定要荆川道长说出到底是谁害自己儿子。
荆川道长去看越淳玄。
“神行獐如今是怎么说?”
越淳玄也等他说出实情,没料到他岔了话题,便敷衍点头:“算我这头的。”
“好!”荆川道长一振衣袖:“那么贫道便指认神行獐害人,他既然算你这头的,淳玄公子给个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