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店出来，和蒋子陌分道扬镳后，林湛斐一行三人往家走。他手里提着打包给林展的两道没怎么动过筷子的新菜，时刻注意着不让汤汁洒出来。
“如果苏薇姐知道你把她卖了，非把你生劈了不可。”没有了外人，夏熙妍话多了不少。
林湛斐抽着从蒋子陌那儿坑来的烟，兀自笑笑，“就算我今天不说，日后他总会知道的。认识认识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夏熙妍耸耸肩，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还好作业写完了，回去还要唱戏。”
“不然我打电话把你们家举报了吧，就说你们早上唱夜里唱，实在扰民。”
“你试试看是街道的人干的过我外公还是我外公干的过街道的人？”
想到几个月前替夏熙妍出头，林湛斐冲到夏家跟夏商起了冲突，他当即抄起厨房的菜刀二话不说就架在了外孙女脖子上，说谁要是再多管他们家的闲事，他一定先砍死外孙女再自己自杀，不给社会添麻烦，那疯狗一样的架势，让长林巷的人此后听到他名字都退避三舍。
街道曾来人协商过好几次，要夏商对外孙女好一些，尊重她的兴趣爱好。新时代了，不要动辄打打骂骂的，但夏商面对上边的领导不比对林湛斐温和多少。
他是夏熙妍在世可查的唯一亲人，秉承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原则，来调节了几次，街道那边也就不来人了，谁都懒得惹上那么个不讲理的老爷子。万一起了大冲突，老头儿两眼一闭过去了，就算没什么大事，碰瓷在医院躺个三五天，也是没人能承担起的责任。
“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唱戏。”
“那如果不唱戏，你想干什么？”
“你呢，你想干什么？”夏熙妍反问。
三人行时，陆峰基本就成为无色无味的空气，完全被他俩抛诸脑后。
林湛斐叼着烟想了片刻，笑着摇摇头，“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开个武馆？哈哈哈哈。”调侃了一下，他正色道，“考公务员吧，大学毕业回来这边儿，我爸远地方也去不了，就在家这边考个公务员什么的，可能。”
夏熙妍笑起来，“是你的性格，都能想象出你八面玲珑上下打点的样子。”
“是啊，不然还能干什么？其实我有想过之后读个博士，出国，搞搞科研，不仅挣得多，也挺适合我的，不过家里哪有这个条件啊，科研都是世家和有钱人搞的。公务员挺好的，工作之后把我爸接出长林巷这个贫民窟，在市中心买套房子，也差不多了。”
夏熙妍听着他的话，沉默着没吭声。
“你呢？”
“其实我也没想好，但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想离开这里，不仅只是长林巷，是想跳出去，重新有一个新的人生。如果我真的喜欢唱戏，或许会按照外公的想法，像妈妈那样，成腕儿成角儿吧，让大家都看到……”
让大家都看到吗？林湛斐促狭一笑，夏熙妍这个更加远大却虚无缥缈的理想让他觉得遥不可及，一时间不知发表什么言论好。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经谈论人生理想这种矫情的大话题，过早正视成年人的世界让他脑仁儿一阵发紧，他无心再说这个话题，笑着招呼身后的陆峰，“峰峰，跟大哥说说，你以后想干什么啊？”
神游的陆峰回过神，追上他俩的脚步，“这么残酷的话题吗？斐哥，我不太想回答。”
林湛斐嬉笑着俯身揽住他，“跟大哥说说嘛，想干什么？”
陆峰茫然地搔了搔后脑勺，“听我爸妈的吧，可能跟我爸去跑长途？我妈一直说我也只能‘子承父业’了，还让我高三毕业去考驾照。哎呀，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聊这个啊？”
“我们闲的蛋疼。”林湛斐和夏熙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刚拐进长林巷，打闹着的三人就看到了正从宝马里出来的英海川和儿子。那男生还是一身黑色，带着连帽衫的帽子，面色不自然的苍白。
和新邻居打了照面，林湛斐很自然地上前打个招呼。
和儿子那副生人勿进的冷冰冰态度不同，英海川很和善开朗，立马回应了林湛斐的热情，“哎呀，是我们的新邻居小朋友啊，都怎么称呼啊？”
林湛斐挨个给他介绍，还不忘提起跟英家住对门但还在上晚自习的蓝苏薇。
“苏薇那个小丫头我见过的，很开朗的女孩子，真好啊，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啊。这是我儿子，英泺，”英海川大喇喇地把儿子拽过来，无视他脸上抗拒的表情，“下个月起也转学过来这边念书了，他今年17岁，不过因为些事休学了一年，来长林中学从高一读。”
“是吗？太巧了！我们都高一！我们仨是一个班的，高一三班，叔叔您要是能让英泺转来跟我们一个班就好了，长林巷，我罩的，我保证没人敢给他使绊子。”林湛斐一拍胸脯，特别自来熟的和英海川拉起了家常。
英海川大笑着，“我听人说起过你的，说你学习特别好，脑袋瓜儿可好使了，行，我联络联络，看看能不能把小泺分去跟你们一个班，一大群人也好有个照应嘛！”
自始至终，话题的当事人都不发一语。夏熙妍躲在林湛斐身后探出头看英泺，若有所思。仿佛觉察到了她的目光，英泺突然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直直冲撞交汇在了一起。夏熙妍想躲，犹疑了一会儿，没躲开。
眸子对上的那一瞬间，英泺眼中亮起一些神采，但很快就又熄灭了。
短暂不易觉察的小动作。还没再多看一眼，林湛斐打断了两人，他掏出手机，加了英海川的微信，又经过他的推荐，加了英泺，在他的注视下，对方只好拿出手机，极不情愿地通过了好友请求。
和英海川寒暄结束，达到了添加好友的目的，林湛斐扯着夏熙妍的袖子送她回家，没有注意到两个少年人之前暗自寓意不明的对视。
上了楼，夏熙妍对他说，“这样唐突的加了人家，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不好？你看他爸对我的那个热情劲儿，摆明了希望我们接纳他儿子带他一起玩。”
“是吗？”夏熙妍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林湛斐听的。
到了五楼，和林湛斐告别后，她开门回到家。
夏商正歪斜着身子靠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见外孙女回来了，头都没抬起来，看着电视里某个花旦喃喃自语，“涟漪十四岁那年上过电视，那一年的戏曲杂志也采访了她，封面就是她照片，现在我还留着呢，当时我买了一百本，放在家里，送亲戚朋友，谁见了我都说，你们涟漪要成角儿了，好苗子啊。”
夏熙妍换了鞋转身进了卧室，把头发草草扎起来，换上平时练功穿的衣服。脱了长裤长袖的校服，她身上的乌青暴露了出来，胳膊上背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快痊愈了，泛着淡淡的黄色。
夏商打人从不打脸，用他的话说是不体面，外人会笑话。夏熙妍也很庆幸他因为酗酒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脑子，还记得体面这事，多少给她留了些能走出去上学的面子。
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夏商还在自顾自絮叨，“……后来我问她，涟漪啊，你要怎么做啊？她说，我要成中国第一的角儿，让爸爸高兴！哈哈哈哈。”
一席棉布白衣，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夏熙妍立在客厅中央，没有理会外公，一亮相，开始唱起来。
行行走，走行行，信步儿来在凤凰亭。
这一年四季十二月，听我表表十月花名：
正月里无有花儿采， 唯有这迎春花儿开。
我有心采上一朵头上戴， 猛想起水仙花开似雪白。
“拖着腔要死啊？一股子风尘气。”一只拖鞋飞过来，照着夏熙妍的脸就砸上去。她没躲及，正中左眼。
她蓦地想起那只毫无神采、死灰一般的左眼，那眼睛里，甚至连半分笑意都没有。可原本，那眼睛并不应该是这样的。
立在一边听着夏商训话，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悠悠的钢琴声，这琴声就像一双安抚心绪的手，在夏熙妍心头轻轻抚摸着，想快点抚平她的烦躁。她想起林湛斐当年自学钢琴的初衷，就是为了能在她唱戏的时候，用另一种方式陪着她，不让她太过孤单。
她偷偷抬起头，看向窗外，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