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不一样，人鱼是不轻言后悔的。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好。连应该用心去恨的人都忘记了。
孟云会忘记哥哥，哥哥也终于一日会忘记他。
“就不能留在虚城吗？”
哥哥决定到其他城市重新开始，我想这是因为孟云。即使可以忘记，他也是哥哥第一个喜欢的人。
他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哥哥的心，又毫不珍惜。像是一件东西一样，想要转让给他人。他终究配不上哥哥。
“我在虚城呆了这么久，都没看你怎么积极来看我。”
意识到话可能说重了，哥哥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想看我随时来啊。”
我两个小时前得知了他要走的消息，这一刻就在咖啡厅里为他送行。他不希望我送到机场去，所以才最后一天通知我。一个二十二寸的黑色拉杆箱，就是他的所有。该扔的全都扔掉了。
“哥，你不肯离开人间是为了克里斯之剑吗？”
我以为哥哥为了躲避闻讯而来的异兽商人，会返回到怪异聚集的地方。他却选择再一次隐藏在人群里，只是到人间的其他城市工作。如果不是他在人间还有其他的事想做，我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
我虽然笨但也大概猜到，哥哥开发出克里斯之剑一定有它的用途，不仅仅是为了给少数族人做一个怪异因子检测器。对于所有怪异和人类而言，克里斯之剑就像打破了一个禁忌。只要拥有它，即使本身没有异能。也能轻轻松松发现怪异。
“确实有它的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我喜欢人间。在我们怪异的世界，一切好像亘古不变，大家接受了自己的异能，认为周围的景色就该是这个样子。可是在人间却不一样，技术每天都在发展。十年前、二十年前与现在大不同。人类不会被自己局限到。总是不断的突破自己。我对这些很感兴趣，我想看着人类发展，还想再看下去。”
“哥哥加油……”
我本来是想声援哥哥，可是想到自己什么用也没有，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哥哥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总能让我的心里温热。可他板着脸的时候居多，实在应该多笑笑。
“我身为哥哥不能常伴你左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我只能跟你说。”
他好像难得犹豫了，勺子将咖啡上的泡沫图案搅得稀烂。我对他接下来的话充满了好奇，能让一向冷静自持的哥哥如此犹豫，一定是不得了的话题。
“不要爱上人类。”
哥哥在说什么？我的脑袋里炸成烟花，我怎么……我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还小。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什么都不想。可是经过这件事，我才发现情感的爆发不能用理性去思考。昨晚我久违地梦见了族里的老头，叨叨咕咕的给我讲人鱼的诅咒。翻来覆去的故事搞得我脑袋直疼。我在梦里都知道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否则我根本不会听下去。”
我的脸部抽动了一下，哥哥一向不喜欢那些老古板。即使在梦里也不愿意见到他们。
“可是听多了又感觉有那么一点道理。人鱼的诅咒可能是另外一层意思。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人鱼又太单纯。他们的爱来得汹涌，去时也不留痕迹。而人鱼却会一直爱着对方。知道被背叛、被抛弃、被毁灭。我不想你也受伤。”
哥哥看向我的脸，他的眼睛和妈妈的一模一样。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翠色，里面露出我的脸——迷惑的脸。他的面庞也像妈妈那般露出忧郁的表情，仿佛在说“小雨，没了我们你怎么办”。
哥哥的眼睛里重新聚拢了光，他的脸自信年轻，和慈祥的妈妈又不像了。
“我知道这么说也不会有任何用。千百年来，我们人鱼一族从来没有吸取过教训。”他自嘲地补充道。
“我是不会爱上的。”
我没有资格爱。我不像哥哥。能够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上，已经极不容易了。我只是一条徘徊在人间的人鱼，我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喜爱的优点。
“可是我还是不放心你。最近贩卖人鱼的市场好像更活跃了。”
异兽商人既然能盯上哥哥，自然也可以盯上我。哥哥至少有非凡绝伦的头脑，而我每次发生意外，只能让程先生救我。
“放心吧哥哥。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带走我的。”
“嗯。就算你不行，还有程先生。他倒是个正人君子，把你交给他我也放心。”
那是当然，程先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啊。孟云既然能和异兽商人联系上，我怕他们为了克里斯之剑会一直不停地追踪你。”
“他们要找我，也要有这个本事。”
确实，与其为哥哥担心，倒不如为我自己担心。哥哥和人间融入的很好。他是个优秀的普通人，知道怎么把自己隐藏起来，就像水隐藏在水中。
“哥哥你要不要吃蛋糕。今天我请你吃好了。”
每次都是哥哥请我吃东西，这次就算我给他送行，下次见面又要好久。早知道平时我就应该多抽空见见他。
“我从来不吃蛋糕。吃一个当天的热量额度就会超标。难道让我一天都不吃其他东西吗？”哥哥漫不经心地答道。
可我的脑子里却忽然想起尹无双说过的话，孟云在生日当天送过哥哥benjieming的蛋糕……
“哥，孟云为什么会送你蛋糕？”
“你说那个啊。人类执着于过生日，我看他兴致勃勃的，就象征性的吃了两口。”
蛋糕……怪异因子……克里斯之剑……尹无双……诱导自sha……
如果把整件事放在一起看，如果不把异兽商人盯上哥哥当作针对人鱼的恶性事件，如果考虑到尹无双在这件事中的作用……我真的太废物了！又一次错过了关键的因素！
“哥，如果你能制造可以检测到怪异因子的克里斯之剑。那你一定已经掌握了检验怪异因子的技术。孟云会不会通过必须冷链的蛋糕，保存你的怪异因子。借此找到你？”
听了我的推测，哥哥忽然张大了眼睛，喃喃道：“不是没有可能。说起来孟云每次都能找到我……我怎么忘了！我以为消除孟云关于我的记忆，就能切断孟云和异兽商人之间的联系。”
“我们快走！”
如果异兽商人足够聪明，他们一定不会错过今天。在我们精神最懈怠的时刻，抓住我们轻而易举。
不知不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刚才还在忙里忙外的服务生不见了身影。门口的风铃已经好一会儿没响了。
现在咖啡厅里只有我和哥哥两个人。咖啡厅正门直通商场一层。走进商场，寂静无声。刚才进门时，正门对面有一个木偶主题的小型展览。其中的一人高匹诺曹木偶最有人气，旁边聚集了不少六七岁的小孩合影。而现在匹诺曹孤零零的，他的右手上抬，志向天空。而天空却被白色却半透明犯人棚顶挡住了。他的可伸缩鼻子被拉得长长，随时准备给人戳个洞。
天色开始晚了，橱窗外的景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蓝色。不久，这浅蓝就会变成靛蓝，之后是看不见的黑。
总不可能是所有人都回家了，只有我和哥哥还在商场里。有东西刻意把我们隔开了。扩音器里循环播放小提琴曲。悠扬而又撕裂。我和哥哥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们意图冲出商场。门是开着的，但我们出不去。我们从门的这一侧出去，然后又从门的另一侧回来。我们掉进了门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