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鬼屋、废弃医院都恐怖多了。行走其中，就好像世界上仅有的人一样。等待着怪异来敲门。我即是怪异。
“程先生……”
“没事的小雨。”
程先生回握我的手。他的指尖还是冰凉，让我平静。我用力回握他的手，甚至连我的手都变疼了。
乔光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他已经猜到我们的关系了吗？就算问到我，我也只能打死不认。好在乔光浅不是好奇心旺盛的人。而且他现在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宅子上。
敲敲门。门开了，从门缝中间露出个小圆脑袋。看似五六岁的小孩，头上用红丝带绑着两个髻。
“你们来找谁？”
“找你家夫人。”乔光浅说道。
我们不是来找清心姐姐的吗？怎么变成了他家夫人。难道清心姐姐被抓去做压寨夫人了？还有这种事？
“夫人岂是你相见就见！你有没有一点规矩！”
这孩子虽小，但却伶牙俐齿。看起来不像是三言两句好应对的主。
我小声问：“请你你家主人可在。能否给我们引见。”
“一会儿是夫人。一会儿是主人。你们到底想见谁。该不是看我是小孩。随便编个理由来糊弄我吧。”
你也知道你是小孩，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丝毫没有漏洞。也不知道魔神从哪里找来的小孩。
“你去问问你家夫人。乔光浅带着程思雨来见她。她见是不见？”
“你一无请柬，二无口传。我凭什么给你引荐！”
这小孩看起来眉清目秀，嘴里发出的也是软糯的奶音，却半点不好说话。眼看我们这次就要无功而返。
“你不如去里面通报一声。夫人不见我们，你就不用再来开门了。万一夫人愿意见我们，你贸然把我们赶走了，岂不是做错事。”
那童子想想，眉头皱在一起。随后点点头，将我们留在外面，一个人关了门。只听到他噔噔噔的跑远了。
他一跑远，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我心里忐忑，忍不住找话来说。
“乔警官，你说的夫人可是清心姐姐。”
“是。”
“她是邱月的夫人？”
“是。”
小刀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了。乔光浅又变成了单字回答问题的模式。问一句才答一下真让人着急。
“乔警官是怎么知道这一切？”
“偶然。”
哈？如此多的偶然集中在一起，绝对不寻常。可我又想不出更多问题。
过了整整一刻钟。那童子还是没有回来。他不会是告诉邱月，把清心姐姐带走了吧。
“乔警官，我们不能自己进去吗？这童子万一不回来怎么办。”
“魔神如果不请我们进去。我们是进不去的。”
“乔警官也进不去吗？”
他没有再回答我。我想他是承认的意思。
“咯吱。”
门再次开了。这次童子的脸不再像刚才那般生气，而是带着憨厚的笑。头上的两个发髻的丝带颜色也变成蓝色。莫非不是同一个人？明明是同样的相貌。
“刚才多有得罪，四位请随我来。”
童子翩然在前面带路，他的举止得体，完全不像个小孩子。
“刚才的小童呢？”我问
“弟弟见了夫人。知道了各位的身份。害怕被主人责罚，躲起来了。”
还真是双胞胎。不过性格如此不同，应该也不会被认错。
“你家夫人可叫魏清心？”看这童子性格好。我不由得多问几句。
“小哥可不要多说。夫人的名讳岂是我等能够妄言的。”
太过成熟的小孩不会被我几句话套了底，他翩然走在前面，步子轻而快，我能追上已属不易，哪还有时间再问问题。
楼亭水榭，看得多了也难免乏味。
“到了。”
面前的女人确实是清心姐姐。可她直直坐在位置上，眼睛里深不见底。见我们来了也不说话。她叠放着双手。身上的暗红色华服与地面的黑色融为一体，简直不像她。
“清心姐姐……”
我叫她。她的头转向我，可眼睛里没有映出我的脸孔。我想她是被迷惑了心智。
“小雨……”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只要她还记得我们，就还有救。
“清心姐姐！你没事吧！”
刚才的小童已经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我们几个。我大胆地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她任由我拉住她的手。
“你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小雨。你们走吧。”
“清心姐姐，你是不是被他们威胁了！”
她的语气一点不像我认识的清心姐姐。倒像是个老人。已经失去一切的老人。
这种眼神我见过。邱月也是如此。即使保持着青年人的相貌，他眼睛里的那种深沉还是让我恐惧。
我不记得清心姐姐何时露出过这种痛苦的神色。但我知道她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我没事。我只是在赎罪。”
“就算有罪也不应该被困在这里，他们没有权利随随便便囚禁你。”
我拉起清心姐姐，可是她的手从我手上挣脱了。
“这是我的命，我必须留下来。”
这是什么话？清心姐姐竟然提到命？在我的印象里，清心姐姐根本不相信这种东西。
她之所以不是个无神论者，只因为生为祸神。她总是选择最有利自己的方式生存。至于神仙的自尊与规则，不过都是方便她生存下去的东西，不能指望她为了神仙的虚名，而故作清高。
她才不信命，她只相信自己。只要能将她从这垃圾一样的糟糕境遇里解救出来，无论多少怪异她都能杀死。可能就是这点让程先生受不了。
现在的她就好像被什么夺了心智。
“对不起了！清心姐姐！”
我确实下了决心。轻易不使用异能。但那并不包括能够拯救别人的时刻。我要拯救清心姐姐，即使她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
一种类似电流似的东西瞬间冲击了我的身体。
我看到了。好多残缺的躯体。这是什么啊！到处是火！到处是烟！一切都烧了起来，直到烧尽，烧不了任何东西为止。
人的呼喊充斥着我的脑子。
“救救我！”
“娘亲！”
“啊！！！好烫！”
人的脸在火光中变得扭曲。水变成了高温蒸汽，让人先被烫伤然后再被熏死，最后被烧的一点不剩。
人的身体在热气中被拉的好长，大张着的嘴，点燃的头发。
皮肤被烧出了烤肉的味道。那种油脂的味道让我想吐……
然而还没完，火势还在蔓延。入眼所及全是着起的火。无论跑到哪里都是火，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
我倒吸一口凉气。
“小雨！”
我被弹出来了！我竟然从清心姐姐的记忆里弹出来！
我看到的记忆悲伤也有，痛苦也有。让我看到的人怪异也有，杀人鬼也有。但我从来没有从其他人的记忆里弹出来过。
程先生扶住我，我刚刚明明做坐在清心姐姐的旁边，现在却面对着她。而程先生扶住我。他的手架住我的胳膊，好像下一秒我就会跌倒。
而我的身体也确实在颤抖，我的双手不停地抖。我的牙齿在打颤。我不清楚刚才看到的是什么，但我可以确定，绝对不是清心姐姐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她一直被这种记忆折磨着吗？日日夜夜的看到被活活烧死的人？无法想象那些呼喊一直在她的脑子里。只是偶然看到，我都痛苦的想要大叫、哭泣。
她已经泪流满面，她伸出手，她拼命抓住自己的头发，红色的指甲伸到她黑色的秀发里，就好像被吸了进去。她头上的髻看起来繁重又繁琐。她抓住它，拼命地往地上一摔。藏在假髻里面的真发掉了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趴在地上，用头去撞地面。
叩叩。
听起来就很痛。
小刀向前一步，乔光浅却比他还要快。
乔光浅把手垫在清心姐姐砸向的地面上。额头撞到他手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清心姐姐没有停止，还是不停地叩向地面。
“别死。死也不会结束。你不是知道的吗？死也逃不了。死也会被他找到。最后你还是被困在你的宿命里。”
“你是……”
清心姐姐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饱含泪水。她的脸色从迷茫变得很难看很纠结。
她捂住嘴。又把手放下，想要去摸乔光浅的脸。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又好像想起什么，慢慢的放下了。
他们两个一起插科打诨，搭档着干活很多年。但她的表情却像又重新认识了他一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间的秘密好像只有自己知道。即使潜入了清心姐姐的记忆，我才没有找到乔光浅的踪迹。
乔光浅却把她的手重新放到了他的脸上。
“你可以抚摸我。我还记得你手的触感。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样。”
看他们两个人的神色，他们一定认识了很久。我不能妄加揣测他们的关系。可我知道，他们绝不是同事这样简单。
“都怪我……”
清心姐姐脸上的眼泪连成了线。我记得她总是笑，手被怪异折断了，也不见她哭。我以为她是天生的坚强。现在看来，竟是没碰到让她真正难过的事。
小刀在他们身后踟躇，如果我是他，一定会好奇乔光浅和清心姐姐的关系。可看两人神态又不像情人。
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谁来告诉我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