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启校则含笑地盯着她：“原来你也怕阿娘？”
“我不想找麻烦而已”，她白皙的双腿耷拉在床边，惹得对面人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视线，自己却浑然不觉，竖起大拇指，“不过今天不得不赞叹傅大公子，做戏的套路可真全啊。佩服！”
傅启校鼻子里哼气，大清早的可不想自找不痛快。
幸好此刻阿苏进来通报，今早吕氏让他们去主家大院一同吃早餐，好跟二少爷聊天叙旧，两人之间尴尬而又略带怒气的对峙终于被打破。
又是阴雨的一天，她选了奶白色的绉纱旗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小小的蓝色雏菊，走在雨中像盛放的栀子花。惹得身边人忍不住地偷瞄几眼，问道：“今日是不是要出门？”
林轻晓心里藏着事儿，脑袋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啊，在家不能穿的漂漂亮亮吗？”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搭话，眼睛里却露出得意的神采。不过她只顾着走路，根本没有发现。
吕氏收到了小年送过去的丝帕笑的合不拢嘴，别有深意地嘱托她多多休息，故意把黑鱼汤、清炒腰花等滋补菜肴往他们身边推一推，惹得不明就里的傅尔嘉嚷嚷着要抢着吃。
今日的早餐特别地丰盛，不但有本土常见的餐点，以及专门做的滋补菜肴和汤品，还有面包、蛋糕、炼乳等，热热闹闹地摆满了餐桌。
林轻晓心里有事，只喝了碗桂花鸡头米，吃了两片薄荷糕就找借口撤离。她好不容易搞定了吕氏，脱身后飞快地奔走，生怕被傅启校追上了看出什么端倪，白白地浪费时间。
这两天被他搞得不顺心，必须靠小钱钱抚慰自己，她准备着外出的东西，暗暗地想着。
“少奶奶，雨越来越大，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走不了。”阿苏从门外进来，虽然打着伞身子被淋湿了大半。
她原本回赐闲苑只是拿拟好的新价目表，哪知道刚进房间雨就突然增大，天地之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只好坐下来静静地等着，这么大的雨，坐在黄包车上会被淋成落汤鸡。
“那就等会吧，阵雨很快就会停的。”她把玩着傅尔嘉送的小扇子，余光中瞥见小丫头偷偷地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你包裹里面是什么东西？”
“啊，少奶奶”，阿苏被她冷不丁的问话吓了一跳，脸突然变得红润润娇滴滴，手脚无措地攥着包裹，好半天才诺诺道，“就一双破鞋子而已。”
林轻晓手指敲打着桌面，双眼探究地盯着她，一幅不看不罢休的姿态，反正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
阿苏脑门上竟然浸出细密的汗珠，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包裹。
这哪是破鞋子，宽口黑布，松紧口，趁了白棉布内里，底是千层底，纳的密密实实，面是纯黑灯芯绒，括浆均匀平服，着实是一双好鞋。
“穿鞋子的人真有福气，这一针一线都带着柔情蜜意呢”，林轻晓抚摸着鞋底的纹路，眼睛斜看着她。
阿苏不敢吭声，嘴巴紧紧抿着，装成一个闷葫芦。
她得意地笑了笑，挑眉道：“连胜一定喜欢。”
话一出口，阿苏面色立刻变了，眼睛瞪得老大，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好大一会儿也组织不好语言：“少奶奶，我···您···这···”
“嗨，紧张什么啊，我又不会拆散你们”，林轻晓连忙把她搀扶起来，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说了多少次了不许下跪不许磕头。”
“少奶奶，我···”她竟然哭了起来。
“怎么？他不喜欢你？”
阿苏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哭得梨花带雨：“谢谢少奶奶，我以为您要罚我。”
“青春男女，两情相悦，是天造地设的好事情”，林轻晓把鞋子递给她，“我不但不会罚你，还会成全你们。”
这个世界上，贫穷、咳嗽和爱是无法掩饰的，你爱他，不着一字、不说一语，眼睛里的光、视线的方向、身体的小动作，全身细胞快速运行碰撞出来的气场，都在说我爱他，山川河流，星辰大海，都在他的眼睛里。
林轻晓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说想要找个木匠，打造存放瓶瓶罐罐的收纳架时候，阿苏眼睛瞬间放光：“少奶奶，连胜的手艺可好了，什么样的木架子都难不住他，一准儿行的！”
“连胜是谁？”
“是咱们工厂里最巧、最棒的木匠！”
阿苏的表情，第一时间就让人联想到这个人不是她亲哥，就是她心上人。
后来她们每次去工厂的时候，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她可是看得真真的，只不过没有戳穿罢了。
阿苏此刻听到她的话愣住了，好大一会又哭着：“少奶奶，您对我真好，这辈子都愿意为您当牛做马。”
“什么当牛做马的，我这里不兴这个”，她笑了笑，叹口气，“自从我来到傅家，身边只有你时刻地陪着，尽力协调我的生活。在我心里，你不仅是仆人，也是我的朋友。”
“少奶奶折煞我了，这都是我们丫头应该做的”，她用力地抹了把脸，“下人哪有资格跟你们做朋友，更没有资格自己找男人。”
林轻晓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丫头大了就被主家随便地指配个小厮，结婚生子后还可以继续在主家干活，其生的孩子若是没有去处，也可以在主家谋差使，称为家生的仆人，阿苏父母就是这样的。
阶级的鸿沟难以跨越啊，她内心叹息，随之说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到时候定会成全你和连胜的好事，夫人那边就交给我处理，只要你愿意，保证可以顺顺利利地跟他结婚。”
阿苏终于发现少奶奶是认真的，满脸带着不可思议：“谢谢少奶奶！我也替连胜谢谢你。”她又想下跪，可是却被阻止。
“好啦”，林轻晓掐指算了算，“你还有一年到十八岁？”
丫头十八岁许配人家，是这里的规矩，过了岁数就不好嫁。
阿苏点头如捣蒜。
“我会提前跟夫人打招呼，到时候你就等着出嫁吧”，成人之美这种事情她最喜欢做，自己不能双宿双飞，但是促成别人喜结良缘不失为美事一桩，“到时候要给我准备十八个大蹄髈。”
阿苏破涕为笑：“我要告诉连胜还给您准备十八条大鱼，好好地谢谢少奶奶大媒人。”
林轻晓也笑了，江南之地“谢媒礼”非常丰厚，什么鸡鸭鱼肉大蹄髈，全都需要十八份或者三十六份，盖了红布热热闹闹地送到媒人家里，她只不过想调节气氛，但是看阿苏的样子定是要准备十八条大鱼，于是八卦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月份的时候我们不是搬家了吗，连胜就在新家隔壁”，阿苏解释道，“平日里只有他跟婆婆两个人，我娘平时多做了饭菜就会邀请他们一起吃，一来二去的就熟悉。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连胜每个月给我阿娘两个大洋，他不在家的时候帮忙照顾。”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曾经觉得这阿苏自从搬家之后，好像请假回家的次数多了不少，现在发觉自己的第六感是准确的，果然有事儿。
主仆两个正在聊天，竹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二少爷傅尔嘉探身进来：“嫂嫂，你果然在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