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细长的指甲如抓篱直冲面门,嘴里叫嚷着:“草菅人命的混蛋,我要抓破你的脸,害了我丈夫的命,竟然说误会!!”
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林轻晓脑子瞬间蒙了,她是嘴炮专家,动手能力可就完全不行,眼看着尖尖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只单单瞪大眼睛本能地后倾,可是身后的路却被突然挡住,千钧一发之刻,余光中出现一抹黑色···
那双红色的手竟然生生止住!
打眼一看,长长的黑色的长枪从自己身后伸出来直指妇女胸口!我的妈呀,这可是真枪啊,射出子弹能死人的那种,她回魂过来,捂着自己的胸口迅速地向旁侧移动两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些试图趁机上前混闹的众人见状后彻底地老实下来。
包警长严厉地瞪着妇女:“没看到我在问话儿吗?谁允许你在这儿撒泼了,嗯?!”
“警长哟,我是苦主啊,听到她轻描淡写地推卸责任,这心里难受的要死掉,所以没有注意分寸,还请您体谅呀!”那女子是见过世面的人,面对黑黝黝的枪口,迅速地调整神态,说话吴侬软语中带了点撒娇,看到包警长始终虎着脸,不动声色地转换着脚步退到后面。
林轻晓不仅皱了皱眉头,心里琢磨,这口气,这眼波,可真不像刚死了丈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方才若不是身后的巡捕动作快,现在已经破了相!
不过这妇人超乎寻常的壮举,反而让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围着她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长脸汉子说道:“警长大人,我死去的兄弟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一死全家都失去了口粮,所以我这嫂子情绪难免激动。毕竟这一场飞来的横祸是因为他们傅家的东西不合格才引起的,是他们草菅人命在先,借口推脱在后,请警长大人为小人们做主。”
林轻晓一听这话意是打算要金钱赔偿的意向比较大,于是说道:“事情发生后我们晟源商行从未有想过推脱,始终在配合你们及时地解决问题,昨日你们要赔偿我们也应承下来···”
“今日跟昨天能相同吗?”,长脸汉子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昨天就是因为你们拿不出赔偿又交不出人,一直在拖延时间,最后把我兄弟的命都给拖没啦,医生说要是早点去说不定还能保全性命。大家都评评理,是不是你们的责任。”
包警长斜眼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转过头去叫道:“让他过来。”
杨自通在巡捕的押解下,一步一沉重地走到众人面前,包警长说道:“你是这个案件的主要嫌疑犯,说一说昨天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令伤者病发而死?”
“警长大人明察,昨天一出事我就主张先出钱送伤者去医院,可是他们不同意,非要让我拿出300银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然就交出商行的一个人给他们。我只是给晟源商行打工的伙计,无论拿出300银元还是交出一个人都远远地超出了权利范围,可是他们并不听我解释,先是闯进店里打砸一番,然后才抬着人离去。”
包警长的锐利的眼睛在商人们的身上扫射:“他说的可都是真的?”
长脸汉子不卑不亢回答:“天可怜见,我们兄弟被砸的头破血流、性命垂危,谁有心情等着他慢悠悠地商量对策,再说了以当时的状况来看,他更像是推卸责任。”
现在扯这些已经完全没有用,林轻晓心里一琢磨,抢先一步问道:“当时伤者的情况如何?”
众人明显一愣,警惕地看了看包警长,他捻着小胡子示意说下去,作为大家的发言人,长脸汉子眨了眨眼睛,才说:“当时那么大的衣柜砸在身上,我兄弟满身是伤,头部流血不止,折了一条腿,手臂和前胸都有瘀伤。”
“意识是否清醒?”
“他,他趴在地上站不起来,满脸的血,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明当时他可以说话,身体上最大的伤在腿部,是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长脸汉子发现不对劲,立马反问。
杨自通说话了:“当时伤者的左腿重伤,头部和手臂有许多擦痕,但是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可以站起身来。”
“你们柜子那么重,当然造成了极大的内伤,医生说我兄弟是被重物击中,内脏破裂而死!”
“可是,我们的柜子都是薄木板啊,即便整个压在身上也砸不死人啊。”
那人听到杨自通的辩白,表情立刻变得穷凶极恶,几乎要跳起来大声叫道:“警长大人,请为我们做主啊,到这个时候了他们还在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表明了在推卸责任,而且还不把你放在眼里。”
妇人听到他的怒吼,拉着一声长长的尖锐的哭啼声:“啊,苍天大老爷啊,我丈夫死的好惨啊,傅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包警长皱着眉头,摆摆手:“行了行了,这是在办案不是在唱戏,你们个个都给我老实点。现在整个案件证据确凿,嫌疑人也已经到场,把那个晟源商行的杨自通关进监狱,等申请了上司的意见,再进行定罪。”
“包警长!”
“警长大人!”
双方几乎同时喊出声,把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猛地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咋的?还有什么话说?”
林轻晓摸不准包警长到底是不会审案还是故意为之,惊叫之后并没有立即说话,对方倒是抓住机会,语气哀怨哎说道:“警长大人在上,听小的细细说来,我这兄弟上有老母下有吃奶的孩子,他一死全家断了经济来源,可怎么活下去?说不定弟妹也要随他而去,到时候可是一命连一命,老人孩子也活不了!傅家作为罪魁祸首,只惩罚一个伙计是不是太便宜他们?最起码他应当对死者家人今后的生活负责,赔偿点钱财为自己赎罪。”
“你们要多少赔偿?”林轻晓试探性地问了问。
“最起码一万银元。”
把杨自通搞进监狱,再敲诈一万银元,这是让傅家赔了夫人又折兵啊,而且还搭上了数年经营的名声,这桩生意真是一本万利,她心里快速地思考,嘴上却没有说话。
长脸汉子看她默不作声,立马说道:“既然你代表傅家,那我就交个底,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我这弟妹活不下去,说不定心一横带着全家老小饿死在傅家大门口,到时候全城都知道傅家草菅人命毁人家庭。”
这就威胁上了?!她眉头一皱,转脸试探性地问道:“警长大人的意见呢?”
“哎呀,你们傅家的东西砸死了人,适当地进行点赔偿也是应该的嘛”,他漫不经心地说,“不过一万大洋太多了,我做主就赔偿五千吧。”
“多谢警长大人!”徽商们瞬间呼啦啦地跪了下来。
我去,这反应够快,她看到这架势,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立马大声地喊道:“我不服!这是一桩冤案,请警长大人明察。”
哄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众人怔怔地立在原地,甚至包警长端茶杯的手都停在半空中。短暂的寂静之后,徽商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吵闹,但是他们虽然吵,却并没有一句中用的话。
林轻晓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用力地敲了敲桌面,义正言辞地说道:“我有权利提出自己的质疑,希望在我申诉期间不要被打断”,环顾全场,把目光落在包警长身上,他狐疑地打量着她,颇有兴趣地点了点头,其他人看到他的态度立刻偃旗息鼓。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福尔摩斯,柯南,奎因,狄仁杰大人请保佑我,清了清嗓子才道:“首先,据我所知,昨天伤者的状况并不是特别的严重,理由有二,一是方才双方都曾经说过伤者当时意识清醒,并没有晕倒或者呼吸困难等,说明没有伤及到要害部位;二是晟源商行所有的展示家具均是用蛇纹木制作,因为它光泽好、纹理漂亮、防潮防虫蛀,最重要的一点它是目前最轻的木头,做成展示柜方便随时反转腾挪,其重量不足一个红木圆凳,即便全部砸在人身上也不会造成特别大的伤害。”
“其次,就是你们这群人破绽太多,说是徽州商人却一个个地操着震泽本地口音,甚至连一点徽州的尾音残留都没有。商人虽然走南闯北,但是自己的乡音很难改,即便说官话也带着些许口音。还有商人们虽然经常风吹日晒,但是很注意保养双手,所以就形成了典型的特色——黑脸白手,再看你们个个双手粗糙肮脏,一看就是经常干苦活重活,眼神时常卑微朝下看,一股子的莽撞和热切,与商人们谨小慎微、善于察言观色的特点极其不符合。”
徽商们先是瞪着眼睛听她分析,后又不自觉地把双手背到身后,特别是长脸汉子,几次想要打断都被包警长的眼神吓回去。
“还有那位夫人”,她忽然口风一转,手指忽然指着正在擦眼泪的死者老婆,那女子猛然被关注,身子一怔,尖瘦的嘴角不自觉地颤抖几下,连忙用手绢遮掩住。
林轻晓心里冷冷一笑,定定地看着她:“一个既要伺候老人和孩子,还要操持所有家务的妇女,她的手绝对不会留着修长的指甲,也不会白白嫩嫩的看起来盈盈一握。你这样子更像是堂子里迎张送李的姑娘。”
那女子的眼神立马变了,脸色难堪的要死。看样子恨不得给她一巴掌。
她十分相信自己的推断,早就对那女子起了怀疑,哪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还戴着海棠花拿着红手绢,表面上哭的歇斯底里眼睛里一点悲伤都看不到。更甚者被包警长警棍拦截之后,竟然下意识地暗送了一个秋波,还有那慵懒的丝丝缕缕下垂的发型,以及永远站不直的身姿和斜斜的眼神,一看就知道是个暗门子。
她继续说道:“综合以上几点,我有理由怀疑这桩命案是精心策划的栽赃陷害,请警长大人明察。”
“你不要血口喷人!”长脸汉子情绪激动的差点上手,被黑色的枪口堵了回去,只得掂一掂量自己的拳头,恶狠狠瞪着她,“这都是你的猜测,你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首先砸人的衣柜现在就躺在晟源商行,可以派人抬过来当场测验;其次,我说句话,你们帮忙翻译一下,若讲的对咱们还有的谈,若是不对,包警长自有定论。这句话是:渠讲马上就走个,什样个半日着还是家里?”
林轻晓心里暗自得意,昨晚无意中跟阿苏提及徽商的事情,才知道原来自己身边好几个丫头老家就是徽州,于是叫了她们了解些风俗,还趁机学了几句常用的方言,当时想着可以利用乡音攀附点关系,没想到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长脸汉子这下子慌了神,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其他人拉着脸子默默地摇头,他瞪着眼叫道:“你说的什么鸟语,我们怎么知道?”
“哈,你们称自己是徽商,却连家乡话都听不出来?”,林轻晓破有深意地看向警长,自信地下结论,“如此可见他们的身份非常可疑啊!”
包警长锐利的小眼睛左右一瞥,双手猛然向前一挥,巡捕们呼啦啦地给枪上膛,把七八个大汉围在中间,黑黝黝的枪口令气氛从下而上地凝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