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国蔫是典型的中风症状，口齿迟钝，面部表情呆滞，嘴角微微地倾斜，目光在房中打量了半天，看到林轻晓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艰难地吐出几个词语：“电话，巡捕房，烟土···”
她从吕氏的口中了解事情的经过，这才知道他们的行踪早已经被傅大公子知晓，而且还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了傅国蔫，所以对于那通电话内容心里已经猜个七七八八，于是撒谎道：“父亲，电话里的信息有误，我们好好的，只不过启校和尔嘉需要处理些事情而已，他们忙完了就会来看您。”
“哎，这寒家真是白眼狼，没想到多年过去，还搞这些不上台面的事情。”吕氏忍不住地抱怨。
傅国蔫对儿子的计划了如指掌，昨天晚上“捉鬼”计划开始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报告进程，可是午夜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接到了陌生的电话，对方不但清楚他们的计划而且还知道他的心结。他此刻闭上眼睛，不愿意回忆当时的场景，指了指林轻晓：“有新，消息，告知···”
“父亲放心，我时刻打探着新的进展，若是有消息传来马上通知您。”
“你不要操太多的心，既然启校他们没有事情，就安心地养病吧，昨晚可是吓死我啦。”吕氏心疼丈夫，边说着边端起刚煮好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他。
林轻晓也道：“父亲您安生养病，我现在就去打个电话。若是他们忙完了，就来医院看您。”
傅国蔫眨了眨眼睛，她连忙拉上病房的门。
站在走廊上，她挺直的身体终于坍塌下来，勾着肩膀有气无力地朝着电话亭走去，眼看着太阳逐渐西斜，煎熬的一天马上就要过去，可是商行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今天她已经打了数个电话，可是得到的消息均不尽人意，前去巡捕房打探消息的阿苏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重重地叹口气，她担忧地回首看着病房的方向，原本还指望着傅国蔫可以一挽狂澜，结果他现在连说话都成问题，更不可能全力奔走。似乎所有的重担一下子压在了自己身上，林轻晓拍了拍郁闷的胸口，对于背后做局人的手段又佩服了几分，心想道，简单的手段就把傅家能用之人一网打尽，实在是细致又高明！
阿苏踏着落日的余晖，终于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神色慌张，没等问话就开口道：“大少奶奶，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都被关了起来，只有杨主管出来了，他已经去了商行，说您若是得空了请务必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她心里一咯噔，没想到等了一天却是坏消息，定了定神才问道：“你有没有把老爷的事情告诉他？”
阿苏连忙点头：“他从巡捕房出来，我就全说了。”
林轻晓迅速地分析目前的处境：傅国蔫中风，两个少爷暂时被羁押，吕氏又是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算了算去，只有她这个少奶奶算是个扛事儿的，于是整了整头发，吩咐阿苏：“你就在医院好好呆着，若是有紧急的事情就往商行打电话。记住等会老爷和夫人问你关于少爷的情况，就说他们还在处理昨晚的事情，其他什么都不要说。千万不能透漏半点风声，老爷刚刚醒来，不能再受刺激。”
“是，大少奶奶。”
“还有，若是问起我，就说大少爷让我去商行协助调查。”
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她就急急忙忙地叫了黄包车，此刻已经暮色四合，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人们行色匆匆。晟源商行里却安静的能够听到细针落地的声音，只有杨自通的房间还亮着灯，才一天的时间，他看起来老了许多，背显得有些微驮，桌上的馄饨已经没了热气。
看到她进来，眼神里出现了许久不见的神采，倏然起身：“大少奶奶辛苦了，现在情况危急，我思来想去只有您可以过来商议大体，若是请求过于冒昧，还请多多见谅。”
“杨主管不必客气，我不是软弱和扭捏之人，现在情况紧急，咱们就不要拘泥和相互谦让，来分析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吧，我总觉得对方还有后招等着我们。”
此番话一出口，杨自通明显愣了愣，随即郑重地点点头，心想，少奶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优秀，不愧是江北大儒的女儿！
“你先跟我具体说一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轻晓路上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事情临头，那就想办法解决。说着拉了把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他仔细地梳理今天的见闻，把黎明前的事情交代之后，抹了把脸又说道：“今天上午，徐局长本意想给我们保释的机会，但是恰恰收到了一沓子照片，里面全是关于昨晚的场景，对方故意地调整角度，把整个事件变成了寒傅两家以调换木料为掩护，实则通卖烟土的秘密交易的过程，甚至把大少爷去找寒家救你们的情形也变成了与寒知尽约定见面的样子···”
林轻晓心头一震：“可是我看到叶三进了守夜室···”
杨自通连忙解释：“其实老陈送去的晚餐里的确下有蒙汗药，但是大少爷在途中已经换上了新的饭菜，叶三不过是假装晕倒而已。本来是想让他做证人去指认老陈，但是现在反而成为了鸡肋，哎！”
“老陈呢？”
他摇了摇头，双手一摊：“前去追踪的兄弟到现在都杳无音讯，我想着可能凶多吉少。”
“其实对方的手段并不是很高明，贵在迅速、缜密、细节控制的好，一环扣一环地用所谓的‘铁证’堵住咱们所有的辩护机会。对了，二少爷怎么也会被关押，他又不沾惹商行的事情？”
“他们说二少爷的口供比较复杂，暂时不能放人”，他想了想，小心地说道，“我想着徐局长可能想要老爷出马，这样就能卖个人情，哪知道···”
林轻晓摆摆手，沉默地想了一会：“若是我出马再加十根小黄鱼，你觉得有希望吗？”
“这个，若是放在以前绝对没有问题，但是现在说不准”，他摇了摇头，“若是以前他们哪敢关押大少爷。”
“这话什么意思？”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份报纸，颇为失意地说道：“大少奶奶您有所不知，自从齐大帅上任之后，悄然地更换了许多重要职位，徐局长虽然没有被换掉，但是管的事情却越来越少，据说每天都要亲自找大帅述职。那新来的包警长是军队出身，听说以前是大帅的副官，在此地无根基、无人情、无熟人，找他办事似乎难了点。”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古今适用。
他又接着介绍：“现在不光是咱们，其他家族也在寻求各种机会攀上新大帅的关系。他是十足的军人派头，做起事来快狠准，从不考虑所谓的后果和盘根错节的影响，所以这次我想着是不是上头想要整治商界，先从咱们下手？”
“不至于”，林轻晓否定了他的提法，“只能说做局人别有用心地利用了目前的政商局势而已。不过，傅家深耕震泽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盘根错节，难道真的找不出可以办事的人？”
“这需要老爷或者少爷亲自出马才行，毕竟托人办事不是有钱就行。而且似乎有人故意堵咱们的路。”
他说的很隐晦，林轻晓瞬间明白其中的含义，又问道：“你可知道这新大帅究竟何许人也？”
“新大帅姓齐，据说与江北的叶总督关系匪浅，曾经参加过北伐革命军，自去年开始先后攻占了崇安、惠泽和通榆，最后又占领了震泽城，成为江南地区的最高领导。自从他掌权以来，江南地界终于结束了战争，人们暂时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所以颇受大家爱戴。”
江北？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抖了抖桌子下面的报纸：“少奶奶，您看这是一个月前，大帅参加的上任满一年的花车游行活动，只不过中间发生了点小插曲···”
一个月前的报纸，原本是拿来垫桌子的，黑白色的印刷小字都被磨白了些，纸质也变得绵软。
林轻晓掂起来一看，头版头条就是关于新大帅游花街的报道，他与夫人站在花车上微笑地招手致意，再看那照片上的人，心中猛然一动，差点笑出声来，终于在这场死局中找到了突破口。随即起身说道：“杨主管，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毫无头绪，咱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能救一个是一个，所以明天你暂时什么都不要做，等着我的消息。”
“大少奶奶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明天暂且去赌一赌。若是赢了，咱们今后的事情会好办很多。所以现在要赶紧回去找一件紧要的东西，成败全靠它了。”
杨自通被她说的云里雾里，不好意思多问，干脆说道：“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大少奶奶万事小心。”
“大少爷他们不在，杨主管多多辛苦，商行大小事情全权拜托您”，林轻晓诚心实意地向他抱拳感谢，接着又说，“明天没有我的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再落入对方的陷阱。”
“我明白！”
虽然房间里点了不少的安睡香，但是她整晚依然处于半睡半醒的浅睡眠中，天刚麻麻亮，便起床梳洗。
仔细地穿好一套绿色水纹小泡泡袖洋装。
这曾经是林轻晓最喜欢的衣服，双层乔其纱，穿上又仙又舒服，如果不是因为上次意外地沾上了淡淡的血渍，肯定不舍得拿来压箱底。
裙子已经被阿苏用皂荚水清洗了数遍，连夜熨烫平整，又用香薰了几个时辰，穿上去跟新的一样，血渍看起来毫不起眼。
她专门梳了个蓬松的毛茸茸的长辫子发型，刘海儿仔细地散下来，青春而又靓丽，当初出街的时候很多人以为是女学生。
幸好那天穿的是这身衣服，青翠的绿色，在夏天比较容易引起注意，她暗暗地思虑着，小心地系好青绿色的腰带。
太阳终于从浓云中露出了半边脸，又是炎热潮湿的一天。
她打扮停当，没有心情吃早饭，只是吩咐了阿苏把煮好的绿豆汤送到医院，自己则满腹心事地坐上黄包车，重重地吩咐道：“去大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