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戚妱穿着沉重的礼服，参加了皇帝的登基大典。她是皇帝亲封的帝师，他的太傅。
所以最后是戚妱为他奉上御印。赵瑜是真正的皇帝了。
第一天，赵瑜登基。第二天论功行赏。第三天，他开始处理正事。赵瑜心里想着李枝，知道她是戚妱的妹妹，加上戚家平反，是被西夷人蛊惑威胁。所以从轻发落，原本该有的待遇也逐渐上来。且戚妱救国于危亡之际，李枝作为她的妹妹可以恢复本名，加封郡主。
赵瑜想了好久，最后定下明昭两个字。灿烂如光，昭如日月。也许他想娶李枝，也许不想。这些于戚妱来说暂时不重要。因为现在，赵离攸来和她告别了。
“我要去南越那里，再也不回来。以后我可能会是常驻南越，妱妱，你自己保重。如果……”我能回来，能不能娶你做我的王妃？但他最后没有说出这句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高兴。他得了赵瑜的允许，带着朝廷勉强挤出来的两万兵马去往南越平定叛乱。不，甚至有可能直接端了南越。
戚妱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现在蔓延着无限的沉默，一如他们认识的时候。
赵离攸最后笑了笑，坐在肩與上离开了镇国公主府。李枝现在和戚妱住在一起，她看了看赵离攸却没当回事。跑回院子里去学从前她落下的大家闺秀礼节。她不排斥这种东西，毕竟她和戚妱是戚家最后的荣光。
因为戚家平反，戚允臣恢复了本名，却不愿意再上庙堂。于是跟着先生游历，年纪轻轻在儒林也有了不小的名气。赵瑜见他无意为官，便赐庆安伯爵位。如今戚家是顶顶的清流，全靠一个镇魂公主起来的大家族。
没有人敢进犯戚家的威严，因为戚妱是帝师，是镇国公主。摄政王走后，她就是皇帝之下第一人。可以上朝，可以听政。
时隔多年，她再次走上男子才能踏足的勤政殿。这里站满了文武百官，独她一个女子。帝师的官袍穿在她身上，头上的乌纱改做女子金冠。华光凛凛，满身威风。
她与已经成为丞相的杨太傅相对而立，赵瑜本要赐座，被她拒绝了。毕竟丞相还站着，年纪比她还大，戚妱不好坐着。
吏部尚书是个新提上来官员，非常有才干。如今朝廷还是那些阿於上瘾的人，迟早要替换。因而他提议全国科举，大批选入人才。赵瑜自然同意。
这事过后，礼部尚书胡承礼站出来，道：“陛下，西夷派遣使节来，说愿意停战。两国结友谊之邦。西夷愿意提供阿於的解药，也希望我大云可以重新与它互通商贸，届时不仅有香料等货物，阿氏也不会少。唯一的要求，是求陛下放归西夷王女拓拔塔莎。”
“哦？西夷不是还没败，怎么急着投诚？”赵瑜问。只是个王女，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给了也就给了。他好奇的是为什么西夷忽然做这个决定。
“回陛下，如今西夷储君养母，为我大云和亲公主承裕公主。”胡承礼回到。
自大云与西夷开战后，赵玉容按计划将拓拔晟弄死在战场上。大汗也被赵玉容屠杀，王后难产生下一个男孩，之后亡故。她顺利让这个孩子登基，而她则由左夫人晋升为西夷王太后。把持朝政，万人之上。
“陛下，如今我大云国内虚空，确实不好再征战。只是互通商路，于大云利益并无碍。”戚妱握着玉笏，提议道。赵瑜也不是傻子，他清楚赵玉容提出商贸，是想让西夷走上更加昌隆的道路。不必再通过打仗得到生活资源，这恐怕也是赵玉容对西夷的承诺。既然双方都有利，赵瑜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准。”赵瑜点头答应了，这事就成了。同时，他往西夷发去诏书，册封赵玉容为耿国承裕长公主，并将之生母汪德妃由德太妃晋升为贵太妃。她和上一任和亲的裕晖公主走上了一条不一样的道路。
后宫已经是淑太妃的塔纱听见这个消息时人都愣住了。她可以回西夷了？刘贵人衷心为她开心，毕竟入宫的女人只有老死宫中这样的结局。能够出去，实在是天大的运气。
“你同我一块儿走吧。”塔纱道：“你也该去看看，在这里，你也没什么牵挂了不是吗？”当初和她一起来大云的慕才人因为阿於瘾发作，已经去了。如今她回到故里，也想带刘贵人去看看。反正刘贵人最后也会被赶去佛寺清修，因为她一无所出，二无位份。不可能荣养后宫。
刘贵人怔愣片刻，答应了。
西夷的使臣送来一个字条，上面是熟悉的笔迹。那是吴凌的笔迹，他说：“我在西夷等你，我们做夫妻。”
塔纱分外惊喜，整个人好像焕发了活力。话也多了起来。一个月后，塔纱随来大云交涉的使臣回到故土。同年与西夷贵族吴凌结成连理，又一年，生一子一女，夫妻美满。
南越没了西夷的支持，便是没了树枝的鸟巢，落在泥里，很快被赵离攸撵的粉碎。原王后淳德公主里应外合，祝赵离攸快速破掉南越，实属有功。同年加封淳德长公主，食邑八百余户，去掉南越王后称号，可另寻驸马。大云成年公主食邑三百，长公主六百。淳德长公主有功，所以追加二百。由此可见戚妱千户的荣宠。
而她的生母章嫔，升为章淑太妃。与女儿同样受封长公主但食邑六百户的蒋贵太嫔比起来，不知尊贵多少。
章淑太妃与蒋贵太嫔都被接出去荣养，杨贵太妃的儿子虽然现在是臻亲王，但她不愿出去，病体也不好，只能在宫里。汪贵太妃女儿远在千里之外，且因制衡之理，她不得出宫，更不会去西夷荣养。留在宫里，也好和杨贵太妃作伴。
阿氏渐渐在大云流通起来，阿於则被朝廷大量剿灭，由戚妱组建的闻风寺作为密探，全权查办阿於。所有阿於成瘾者只能服食阿氏，若有复吸者，全家连坐。
赵离攸如今远在南越，早不回来。戚妱也知道他不会回来，心里却也放松了许多。
两年后，西夷忽然来报，王太后赵玉容要回大云省亲。赵玉容乘坐者西夷最高权利者的描金凤凰车辇，回到她生长十六年的京都。赵瑜设下豪华的宴会款待她与新任西夷王。
戚妱看着头戴王太后全套金冠，身着大云绸缎锦绣裁成的宽袖大摆礼服分外欢喜。这位阴差阳错自请和亲的公主，如今也是一方霸主了。她是镇国公主，所以就坐在赵玉容对面。戚妱遥遥与她敬酒，二人饮下后相视一笑。
席间汪贵太妃与赵玉容走到一边说体己话。她们难得见一面，剩下的几十年不知道还能看几眼。这条路走了，有得有失。赵玉容清楚得很。那年仅两岁的西夷王被西夷内侍照顾的很好，不哭不闹，很是乖巧。
淳德长公主与广平长公主坐在一块儿，如今广平长公主也没有曾经的勇气和淳德长公主说那些不中听的话。毕竟现在蒋贵太嫔只是贵太嫔，而章氏已经是淑太妃。且淳德公主更是多她两百户食邑，真要计较，她得和她老娘一样，给淳德长公主行礼。
庆懿长公主自从赵离攸离开，也不怎么出席宴会。毕竟如今皇帝与她只有表面情分。且尘埃落定，她也没必要再搅弄风云。
因而她没有在这里，也不曾参与朝廷的风风雨雨。
李枝穿着郡主的华服，坐在席间百无聊奈。那些贵女拈酸吃醋她也不喜欢，赵瑜便偷偷寻了个理由，说自己去换衣服，让李枝偷摸出来。
李枝穿着大红色，除了穿的是礼服，外貌与往常并无区别，还是那般娇艳欲滴。整个人像她的封号一样鲜妍明媚。
“李姑娘，你喜欢红色吗？”赵瑜红着脸，他和她坐在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案。上面摆着小香炉，烟雾缭绕。
“我自然喜欢。”李枝道。她在赵瑜面前向来不拘小节，就像赵瑜仍然叫她李姑娘一样。
“那，你愿不愿意一辈子都穿大红色？为我，穿大红色。”赵瑜小声的问。他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半点没有少年天子的威严。
李枝愣了愣，忽然咯咯咯的笑起来。她笑倒在席居上，过了好久才说：“小殿下，等我及笄了。你可得三书六聘来娶我，要绕着皇城走一圈儿，从正东门进去。你还要和我一起登上勤政殿前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而不是让我上去。你看可行啊？”
赵瑜满口答应，甚至是急切的。
“那便好了，我怎么会不答应你呢？小殿下，你且再等几年吧！等我长大，等我长姐许我嫁人！”她站起身，提着裙摆跑到门边，回首说：“该回去啦，小皇帝，不然长姐和太后要急了。”言罢跑了出去，赵瑜去追，却看不见人影了。
许多年后，李枝做了皇后，越发有母仪天下的威严。戚妱回到锦州，同冯夫人做了个伴儿，隐居此处。她与赵离攸余生再没有通信，他们似乎有了既定的默契，没有互相打扰。而她身边的断水，如今已经成为名动天下的剑客，一生快意江湖。
戚妱这一生，犹如大梦一场。轰轰烈烈一辈子，终于也迎来终点。她送走了许多人，最后李枝来送走她。
闭上眼睛那一刻，哭声繁杂，时空轮转。
她好像回到了自戕的那个夜晚，那个她要嫁给赵离攸的夜晚。又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在闺中安心备嫁，母亲也还在。
可是这一世，她活的尽够了。她是天下女子仰望的存在，也是天下男子不可企及。她没有遗憾，唯独亏欠赵离攸。
她最后只能懦弱的呢喃一句对不起，魂归九幽。
我这一生，尽够了。
戚妱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