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馥宫。
宫人忙碌的跑来跑去,一切只因为坤殿娘娘开始生产了。
乾殿的歌舞升平被忽然打开的宫门打断。内侍徐化高声喊道:“陛下!贵妃娘娘生产了!”
躺在美人怀中醉生梦死的帝王如梦初醒,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透明的酒液飞溅而出。
他连忙跳起来让宫人给他更衣。一边动作一边问:“贵妃如今如何了?”老皇帝如今的样子不像往日那样康健了,原本还算瘦的身材浮肿了许多。一张脸尤其是腮帮的地方胖了许多,一双浑浊老眼下垂着两只暗沉的大眼袋。嘴唇发紫,须发斑白杂乱。
这幅尊容如果不是穿着龙袍,别人只会以为他是哪个地方一夜暴富的富商。好像刚刚从伎院(防屏蔽)出来,颓靡不已。
徐化面无表情的看着老皇帝的样子,躬身道:“如今产婆和御医都已经进去了,贵妃娘娘还算安好。”
“这便好。”
老皇帝穿好衣服,徐化上前扶住他的手,二人出了乾殿。乾殿内安置的宫女忙整理衣衫,有一两个追出来,要服侍老皇帝。徐化如今心向戚媱,便回身斥骂一声。“好好待在这儿,这时候贵主子生产你等凑什么热闹?!惊扰陛下和娘娘,是你们能担待的?”
老皇帝连连说是。想到戚媱在寝殿九死一生生产,这些个奴婢却只想着争宠。一时心里厌烦,让她们赶紧退去。
那几个宫女作揖卖笑,待徐化与老皇帝不见身影了,便低低的骂他是趋炎附势的阉狗。
老皇帝坐着龙辇来到坤殿,里面已经忙成一片。内殿更是忙成一团。
刚刚踏入宫门,戚媱的惨叫声便冲破重重帷幕在老皇帝耳边炸开。老皇帝脸色白了白,这几天纵情声色,他身体变得容易受惊。听见这声惨叫眼前一白,险些踏空步子。
徐化紧紧扶住老皇帝,让他安安稳稳坐上位置。徐化看向内殿,转而问老皇帝:“陛下,这贵妃娘娘如此艰难。不然您让奴婢替您传个话,也好安抚贵妃娘娘啊。”
老皇帝方才一惊,这会儿也没有多想。只点头称是,让他赶紧进去传话宽慰戚媱。徐化行礼领命,让旁边两个宫女上来伺候老皇帝。
戚媱有爱美之心。虽然嫉妒,但也不能容忍长的不好看的宫人在身边跟着。故而她宫里的宫女们大多颜色上佳。这会儿来伺候老皇帝,也绰绰有余。
老皇帝如今口味刁,看见几个宫女只觉平平。加之她们嘘寒问暖,更觉厌烦。挥挥手让她们全下去给戚媱送热水。
那些宫女是看着戚媱如今大度了,让这些下面的人接近老皇帝,所以胆子越发的大起来。如今老皇帝颇有恼怒的意思,便也不敢造次,纷纷规矩下去了。
徐化出来,老皇帝身边只有个小内侍伺候。那小内侍是他徒弟,叫王淇。往日里知道他激灵,所以想带着做徒弟,也好给他养老送终。不过近几日徐化的心思落在了戚媱身上,对老皇帝不像往日里殷勤。老皇帝一门心思扑在美人身上,加之周围人有意隐瞒,他竟半点察觉不到藏馥宫的异处。
王淇或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一心只有老皇帝,这会儿显得很是忠心。徐化叹了口气,喊了声王淇。
那些宫女早下去了,在没有问。只让王淇过来。老皇帝见徐化出来,直接问:“贵妃如何?”
“贵妃娘娘疼的说不出话。不过七赋姑娘替娘娘谢谢您的好意呢。”正说着,内殿又是一声惨叫。一盆盆血水从里面端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啼哭声划破内殿之外沉闷烦躁的气氛。
里面玉锦从篮子里跑出来婴儿,狠狠掐了一把,那哭声便如敲铜锣一样传出去。老皇帝听罢,站起身道:“好啊,好啊!”
徐化带着周围的宫人跪地,高呼“恭喜陛下。”
内殿戚媱抱过那孩子,一直平静的眼神满是冷漠。她垂眸都弄着方才哭完的婴儿,淡淡的说:“这里的人带下去好好供着,本宫要给他们挨个行赏。”
玉锦轻笑。“是,奴婢明白。”
老皇帝撩开帷幕,看着床榻上大汗淋漓的戚媱,还有她枕边的孩子。
“爱妃!”老皇帝坐到床边,轻声问:“你可还好?如今还疼吗?”
“陛下……”戚媱想要起身,却被老皇帝阻止了。
“爱妃如今身子不适,还是好好休息。”老皇帝顿了顿,说:“朕已为小皇子取好姓名,便叫他赵璋。爱妃意下如何?”
“陛下赐名,自然都是极好的。”戚媱点点头。她曾被先生教导过学问,知道这是个好字,也就点头同意了。不过她在意的不过是这个孩子前程如何,至于名字好不好听这些事都不重要。
伴着婴孩的哭声,宫墙之外的千军万马也奔赴宫殿。禁卫军齐齐登上城墙,轮番盯着远处。
戚媱与老皇帝说了会儿话,便推说自己累了,让老皇帝回乾殿去。
京都中,戚妱在戚媱生产前将所有千机楼的东西隐藏起来。尤其是赵瑜和陈铎的存在,万万不能疏忽走漏了消息。
京都早已被越王的人围住,这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出去报信。皇城之中有陈贵妃坐镇中央,京都之外有越王严防死守。这样想飞出去一只鸟都难。
在这期间,她抽出时间去见了荀溵。
在发展荀溵是西夷细作之后,结合秋玉潭近日送上来的消息,她知道了荀溵的行踪。前些日子忙着千机楼的事没有关注,只让秋玉潭时常去西汀阁看看。
如今戚妱有时间了,千机阁的事也结束了。如今空了,没事儿。外面越王和戚媱闹得不可开交,有戚媱收拾他。京都内只要戚媱不出事儿,陈贵妃估计也蹦跶不了几天。
戚妱一时闲着,索性就去弄荀溵这档子事儿了。她早起便准备收拾着,下午便去西汀阁逛地方。
秋玉潭告诉她荀溵一般会在下午的时候去西汀阁。她这几天打听好了,今天荀溵一定会去。
马车从县主府驶出,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近几日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玉楼春许久不开张了。楼里的姑娘们没事儿做,便在大厅里搭了几个桌子打马吊。秋玉潭一个人坐在二楼的走廊上,旁边是窗户,下面正对着平日里乐姬舞姬表演的戏台子。
秋玉潭在楼里地位超然,姑娘们估计她心里事儿多,没有喊她一起下来。自个儿在下面打马吊,输得就起来唱个小曲儿谈个琵琶跳个舞。这些歌舞平日里大家都见惯不惯,姑娘们自己却没怎么看过。所以这会儿大家也看的津津有味,好不热闹。
秋玉潭看向窗外,正巧戚妱的马车从街上过去。她喝了口茶,将视线转到楼下的姑娘们身上。
霍十二娘走过来笑到:“怎么,这是在看哪家的如意郎君?”
“十二娘说笑了。这几天什么日子啊,兵临城下的时候,谁家如意郎君还敢在大街上乱晃?”秋玉潭笑吟吟的,手中的团扇扇了扇。
“是啊,玉潭说的有理。”霍十二娘没有反驳。如今京都的气氛紧张,她们玉楼春都关门歇业了,自然也就能窥见如今情势的严峻。
“主子去西汀阁了?”霍十二娘问。
“去了。”
戚妱来到西汀阁,都不用她等,荀溵就在里面。仍旧穿着雪青色的衣服,梳着简单的发髻。那张美丽的面孔带着些异域特色,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精明。
荀溵察觉到戚妱在看她,认出这是嘉恒县主。她上前行礼“县主安好。”
“你是?”戚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按照身份来说,何如确实是不认识荀溵的。上次宫宴她坐在靠前的位置,入京后也一直没有见过她。所以这应当是何如与荀溵第一次正式见面。
“臣女礼部尚书远亲,荀溵。”她丝毫不尴尬,从容的介绍着自己。
“我在京都偶然间听过荀溵姑娘的名字。比起其他贵女,姑娘倒是低调许多。”戚妱道。
荀溵何止是低调,简直是不起眼。如今京都中大多贵女都定亲了,就算荀溵家室再不起眼也该有消息了。但是荀溵好像是湖底沉的最深的石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甚至戚妱自己,如果不是秋玉潭敏锐的直觉,她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女人。她只会把她当做京都中所有喜欢香料的贵女之一,当做可能是受害者。
荀溵笑了笑,说:“臣女本就是不起眼的女子。相比各位贵女,臣女自然比不上。何况是县主这样的女子。”
“荀溵姑娘谬赞。”戚妱过来也只是看看,并没有和她纠缠的意思。见荀溵也没有和自己深谈的迹象,便表现出退意。荀溵也默契的没再说话。
这之后戚妱看了看店里的各种香料,见荀溵离开,自己也离开了,
“县主。”皓雪坐在车辕上见马车里的戚妱一直没有说话吩咐,便撩开车帘轻声问:“咱们接下来回府还是?”
“去……燕枝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