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动作很快,第二天清晨时,徐化便带着圣旨去找了四公主。将她封为“耿国承裕公主”。承裕公主为封号,耿国是如今她出嫁,又上的尊号。一如当年的耿国裕晖公主。
领了徐化的圣旨后,内务府的宫人陆陆续续往冷清的风露阁去。他们带着许多珍奇异宝,去往汪贵人的寝宫——长平宫风露阁。
长平宫地处偏僻,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过来。如今也只住着汪贵人一个妃子。曾经这里还有一个御女,后来得风寒烧傻了,就被挪去了冷宫。
赵玉容坐在风露阁,看着暗自垂泪的汪贵人。
“母妃,别哭了。”赵玉容用手指擦掉汪贵人的眼泪,微笑道:“女儿如今是耿国公主了,更寻到好人家,嫁过去便是左夫人。父皇会因此感谢母妃的。”
赵玉容抱住她容颜已如枯草般的母妃,轻声说:“母妃会有尊位,父皇会尊重母妃。陈贵妃也不会因为父皇的重视而针对母妃……母妃,女儿是女子,嫁出去给大云换了利益,也不会挡陈贵妃的路。她不会害您,也不会嫉妒您。因为女儿是大云的功臣,而母妃生了功臣。”
“母妃,以后依靠玉容吧。”玉容将汪贵人哭散了的额发拨开,又用手帕擦干她哭出来的泪水。“待会儿内务府的人就要往这里添新东西了,母妃好歹也要拿出妃子的气势来。”
汪贵人抱住玉容,好半晌才哀泣出一声:“玉容!”
西夷乃是蛮夷之地,于大云人说是苦寒之地也不为过。她的玉容从小虽不像长公主那样锦衣玉食,却也是小心呵护长大。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嫁给西夷,受蛮夷折辱。一如那嫁入西夷,短短三年便去世裕晖公主。
母女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徐化过来有过程般读了封赵玉容为耿国公主,赐尊号承裕的圣旨。之后就是内务府过来,叮叮当当弄了一上午,竟然也将风露阁弄得敞亮不少。
这之后,赵玉容去见了老皇帝。
“父皇,玉容求见。”赵玉容站在寝殿外面,冲内殿喊到。
“进来。”
赵玉容听见老皇帝的声音,深吸了口气,缓步走了进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赵玉容跪在地上,低头道。
老皇帝看着这个被汪贵人取名玉容的四公主,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件物品。他看了好久,在脑海角落里拉出来一个模糊的小身影。他记得每年年宴上都见过这么个小女孩。只是他虽然不喜欢公主和亲,却也并不多么重视公主。这么个四公主着实让他有了些别样的感觉。
或者说,除了戚妱,他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敢在剑拔弩张之时踏出来,主动和亲西夷。明明她看起来这样沉默寡言,甚至于非常腼腆。
当时汇英殿内什么氛围,老皇帝心知肚明。西夷是个什么地方,公主们都有所耳闻。西夷人粗狂残暴,毫无礼教可言。公主去了那里,哪怕大云如今强大了,也会因为各种原因活不长。
然而赵玉容就是敢,就是走出了这一步。
以上种种,让老皇帝忍不住认真的去看这个四女儿。最后他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说:“起来吧。”
“谢父皇。”跟在赵玉容身后的贴身丫鬟慕云扶起她,垂头立在后面。
“……说吧,你有什么事要求朕。”老皇帝很清楚赵玉容单独来这里的目的。她确实胆子大,但心机也一定有。老皇帝知道一个公主有这样的勇气,背后也一定有所求。
“儿臣的确有事求您。”赵玉容终于抬起了她一直低着的头颅。那张犹如茉莉花一样素雅白净的面容便映入老皇帝眼中。她长得并不多像老皇帝,反而更像别人。那无疑是生她的汪贵人。
或许汪贵人也是个美人。老皇帝又想起徐化回来后描述的汪贵人,瞬间断了念想。
“儿臣想给母妃求个恩典。求父皇将母妃抬位份,儿臣去西夷和亲,母妃身份自然不能低。”赵玉容敛目,轻声道。
汪贵人的父亲直视个七品官,并不是名门贵女。如今赵玉容提出要求,自然是要抬举她母妃一家。公主和亲,这公主怎么能是随便的公主。老皇帝自然要抬高赵玉容的身价,以全大云的体面。
“朕答应你。朕会封你母妃为德妃,你母妃的父亲朕也会给三品爵位,其子弟,朕也会多加提携。”老皇帝面无表情,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赵玉容的要求。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不过是指缝里漏出来点东西而已,也不必犹豫。“你母妃,朕也会将她挪到离养心殿最近的长春宫。”
“父皇,不必了。母妃老了,就让她住在长平宫吧。她会喜欢那里的。”
老皇帝看着赵玉容平静的面容,好半晌才说:“好。”
赵玉容呼出口气,袖子下原本紧紧捏着的双手松开,她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她跪下来,双手交叠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下拜。
“儿臣,谢父皇。”
汪贵人封德妃的旨意中午时分就出来了,被徐化带到了长平宫。内务府也没再琢磨怎么装修风露阁的事儿,转而去打理长平宫的正殿福安殿。尽快让汪德妃住进去。
而已经是德妃的汪氏却没有因此欣喜,哪怕不久后传来她父亲被封为“奉顺侯”的消息,她也没有露出几分笑颜。汪德妃日日坐在风露阁内,给赵玉容绣盖头。具可靠消息,西夷使团还有半月就要离京。汪德妃来不及绣嫁衣,只能给赵玉容绣个盖头。
赵玉容也没阻止汪德妃的行为,这几天她也没有去哪里,只和往常一样待在长平宫,陪着汪德妃。
宫中不太重要的消息,权贵们只要有心基本都能探听一二。赵玉容与汪德妃的事儿很快穿了出来。
戚妱听了席星的说的情况,只扔了把鱼食给翠云湖中的鲤鱼。翠云湖是丞相府花园里的一个小湖,也是王姨娘失足溺毙的地方。
那把鱼食还没沉下去,便被金红的鲤鱼吞吃一空。
“晦气。”戚媱从花丛中走出来,正看见翠云湖边的戚妱。她手拢在袖子中,想起上次戚妱嚣张的模样,心里便记恨非常。她从小娇宠长大,从没有人打过她。她生来就是相府里人人巴结的二姑娘。如今戚妱这个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女人忽然站起来,甚至打了她,让她怎么能甘心。
戚媱转闭了闭眼,脸上泛起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给郡主请安。”
戚妱听见背后轻佻不屑的声音,转身看去。正见戚媱敷衍的行了礼,如今已经站了起来。
“何事。”戚妱把装鱼食的瓷盒子放在石雕栏杆上,转身向戚媱身前走了一步。
“倒也没什么事。”戚媱拢着手,看了看戚妱淡然的表情,笑的越发开心。“只是看见玉容公主为了收拾郡主的烂摊子都要去西夷和亲了,可郡主姐姐却还有心情在这儿喂鱼,这份心境妹妹着实佩服。”
“心里不愿意叫本郡主姐姐还要姐姐妹妹的叫,妹妹心境也不错。”戚妱看着戚媱那张扬的笑容,上辈子戚媱践踏她时的脸便和如今的戚媱重合。她深沉的眼睛终于盖不住那些怨恨,溢出一两缕阴沉。
“郡主姐姐也只能在这儿和妹妹计较两句话罢了。你在外面打着心怀天下的名头,如今却连和亲也多番犹豫,到头来还要别人给你善后。说来,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可惜,有些人连沽名钓誉也做不成。托你的福,外面的人从没对本郡主有什么期望。而你十多年经营名声,却也比不上我这个沽名钓誉之辈,当真可怜。”戚妱凑近戚媱,说:“佛口蛇心、心口不一的伪善之辈,哪里有资格在这儿五十步笑百步呢?”
戚媱笑容一僵。“你!”
戚妱无所谓的笑了笑,开口问:“不尊上位,出言不逊者,该当何罪啊?”
翠云湖旁边的席星幸灾乐祸声音传来。她说:“胆敢对郡主不敬,以下犯上。按律,杖十。”
“那庭杖粗重,本郡主担心二妹妹受不住。不若,改成掌嘴吧。不多,十个巴掌便好。”戚妱转头看着戚媱僵硬的面容。她脸上的红痕不知道用了什么药,如今已看不出来了。不过没事,今日,她就再给她添上!
“郡主仁慈。”席星笑了笑,挥手之间几个奴婢提步上前。
之后便传来挣扎尖叫声,然而跟着席星的丫鬟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压着戚媱和玉锦,让她们动弹不得。
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花园响起,犹如戚妱无声的嘲讽。她冷冷盯着狼狈的戚媱,无声道:这算什么呢?比起上辈子林嬷嬷被她活活打死、席星枕月被杖杀、自己被折辱致死,这十个巴掌又能算什么呢?!
戚媱,报复还在后面呢。
她想起难产而亡的何又卿、兰姨娘,失足落水的王姨娘。这些事儿,她都要挨个算。不仅要算,还要算清楚、算明白。
玉锦被挟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些个丫鬟狠狠地掌戚媱的嘴。这次戚媱反而再不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她死死咬着嘴唇,就是不哭出来。才第五掌,她的脸庞已经有鲜红的手指印了。
“姑娘,二姑娘!”玉锦的哭嚎,咬了咬牙,便求起了戚妱。“郡主,郡主。二姑娘她知错了,求求郡主饶了我家姑娘吧!郡主大人有大量,求郡主饶了我家姑娘吧!”
玉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果真是戚媱的忠仆,见不得主子受苦。上辈子玉锦被戚媱早早配了人,没跟着她陪嫁进齐王府。但在丞相府里,她也没钱奉戚媱的命令折辱她。所以,戚妱怎么可能放过她!
“是个忠心的丫鬟。可惜,这份忠心不是我的。”戚妱揣着手,低头看着求饶的玉锦。“从前折辱本郡主时,怎么就不想一想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呢?”
“不过忠心的人向来受主子喜爱。本郡主也不能厚此薄彼,便也让你和你主子受同样的罚。如何?”
戚妱话音刚落,席星便让剩下的人上前抓住玉锦,抬手又落下,清脆的巴掌声便此起彼伏。戚媱那边刚打完一巴掌,玉锦这边便落下去一巴掌。
十个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打完,戚媱的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嘴角流出血水,面部充血。早看不出原本的风情。
丫鬟们放开戚媱,直接将她和玉锦扔在地上。玉锦肿着脸,哭着过去抱住软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流眼泪的戚妱。
戚妱看着戚媱一副倔强的模样,嗤笑一声。如今这般模样给谁看呢?辱人者,人恒辱之。欠下的,就要还。
她带着席星,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翠云湖。戚媱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确实在和亲的事上犹豫了。可她也的确不能去和亲。有些事她还没有办完……
戚妱闭了闭眼睛,或许她真是戚媱话中那样卑鄙无耻的人。可是人在世上,大多自顾不暇,有哪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自己辜负了谁?
承裕公主出嫁时,去看看她吧……不论怎么样,总要说句抱歉。戚妱低眉垂目,自从她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选择杀了谷辛道人时,她就已经是一个用心险恶、不择手段的人了。
已经走上这一条路,她能做的只是尽力弥补,或者让自己心安。自欺欺人也好,假仁假义也罢。能做的,总要做。
戚妱一路想着,走回了九曲院。
至于大夫人这多年作的孽,她总要跟她一块儿算总账!
翠云湖边,戚媱在玉锦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侧头看见石雕栏杆上那碗鱼食,怒气丛生。她一挥手将装着鱼食的瓷碗摔了出去,那瓷碗落入湖水,发出沉闷的落水声。
戚媱用力过猛,身子趴在石栏杆上。瓷碗迅速沉入湖底,看不清形状。鱼食被金红鲤鱼分食一空,颗粒无剩。
湖水倒映出戚媱肿胀可怖的脸,她的泪水滑入伤口,让她更加疼痛。
“戚妱,我不会放过你的!”戚媱紧紧抓着石栏杆,关节泛白。
戚妱院子里这么多人,总有人能为她所用!今日之仇,她一定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