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气不太好,早上也没出太阳。天空全是白的泛灰的颜色。这天气终于从晴天阴下来,连院子里前几日还苍翠欲滴的枝叶也蒙上了像灰。
这样的天气下,有人扣响了九曲院的门环。是冯二夫人带着人给戚妱送东西来了。
冯二夫人穿着银鼠灰斗篷,裹挟着一身风霜进来。待到她近身到戚妱跪坐的席居边,那冷风便迎面而去,让穿翠色狐毛褂子的戚妱身上泛起一些寒意。
“这天儿越发冷了。如今看着天气也阴沉沉的,恐不久就要下雪。小娘来的这样早,该离炉子近些,免得受了冻。”戚妱笑道。
如今还没有下雪,也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所以房间里没有烧地龙,而是放的炉子取暖。炉子虽不如地龙来的温暖舒坦,可用来对付严冬之前的寒冷日子尽够了。
“近来天气是冷了些,不过还好。等到了最冷的时候,道路湿滑,走路都要小心呢。”冯二夫人脱了斗篷,坐到席居上。
戚妱点头,笑问:“姨娘来是给我送什么东西?方才进来时,我可看见个小丫鬟捧着什么呢。只可惜太远,不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昨天我去院子里看水仙,见它开得好,就想着送郡主些。”冯二夫人说完,对方玦点头。方玦便出门把捧着花站在门外的丫鬟领了进来。“这水仙粉的白的都有,各两盆。郡主看着选。倘若都喜欢,都留着也是好的。”
戚妱看着那四个丫鬟捧得花盆,点了点头。“赶巧我这席居旁边缺些花草,就放在席居两边的花几上。夜里旁边的灯台亮起来,也是好看的很。”她有看了看两盆花的颜色,好半晌才说:“我看粉色不错。我嬷嬷说我老气,这就摆个粉色的。也让她笑上一笑。”
“诶。嬷嬷打趣您,是心疼您平日里费心思,想您开心开心呢。”冯二夫人接了话头,又往席居两边看过去,果然有两个没放东西的木质花几立在两边。它们比席居高一些,显得很有层次感。丫鬟便将两盆粉水仙放在花几上,另两个抱着白水仙的丫鬟被枕月领着去了外面,找个显眼的地方搁置。
“嬷嬷最是细心,我知道的。”戚妱说道。“允臣近几日怎样?听说曲先生休沐,如今他与如儿都不用上课了。”
“是啊,眼看年底了。妾身也想着让先生歇一歇。”冯二夫人想起曲先生其实是住在府上的,休沐之后反倒不见人影儿。“不过这几日却没怎么见他了。”
戚妱心知怎么回事,但笑不语。
冯二夫人也没接着说,而是讲起了金姨娘的事。“您还记得金氏吗?”
“金姨娘?我当然记得,她怎么了?”戚妱随口问。她自然是知道金氏的状况,只为了冯二夫人接下来说的顺畅,才没有点明。平日里席星四处说话,多的是这些流言给她听。偶尔她同席星闲话几句,这事儿也就清楚明白了。
“前几日妾身同您说了绿梧的事。回去后妾身便把要去看水仙的消息让底下的小丫鬟说给绿梧听。结果便在昨天看见了金氏。”冯二夫人将昨天的事详述与戚妱听。
那天她回去后,把那叠面值不一的银票拿出来看。果然从里面翻出来两张不大不小的纸张,上面写着“丞相妾金氏书”,每张纸上金姨娘都盖了自己的指印。那书字迹鲜红,上面虽有熏香覆盖,凑近了却能闻见血腥味。她当即判定这是一封血书。
冯二夫人说完,从袖子里取出那封整整齐齐折叠好的血书。将之打开,放在案牍上。
戚妱拿过来逐字逐句看完,挑了挑眉。
“没想到,她们竟然开始窝里斗了。”
那张血书上,写的赫然是大夫人这么多年的罪状。药死何又卿、兰姨娘,致使何又卿难产……甚至,还有密谋刺杀她和老夫人,支使金姨娘害死王姨娘。桩桩件件,交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苟氏的供词似乎无足轻重了。不过凡事无绝对,做两手准备也是好的。戚妱心里扔打算去刺激苟氏,两个把柄,不信打不死大夫人和戚媱。
冯二夫人早就看过了,知道是什么内容。“妾身也没想到。而且金姨娘态度如此反常,一月不到病到那种地步,也是遭了大夫人暗害了。她们窝里斗,大夫人这样的下作手段,金氏怎能不恨?如今给我们血书,怕也是有让我们扳倒大夫人之意。”
金姨娘给的血书末尾,也是写了这件事。说大夫人用剪春与其他毒药混在燕窝,慢慢蚕食她的身体。
“妾惟愿三姑娘婞余生安好。至此,别无他求。——妾金氏绝笔。”
这就是血书上最后一句话了。
“不,也有可能是为了戚婞。”戚妱说道。戚婞是府里三姑娘,如今八九岁年纪,和戚允臣差不多大。只是为人性格,到底有些金姨娘的小家子气,又嚣张跋扈。在府里人缘不好。金姨娘依附大夫人,交代戚婞也依附大夫人。如今金姨娘水深火热,恐怕戚婞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有金姨娘担着,戚婞才如此平安。
冯二夫人想起了戚婞,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戚婞的脾性谁不清楚。跟着戚媱一块儿,没学会戚媱的狠心智谋与礼仪,反而把那个嚣张劲儿学的有模有样的。便是好脾气的冯二夫人,也对她有些偏见。然而现在有金姨娘如此保她,戚婞还能平安无事。可金姨娘去了之后呢?届时戚婞孤家寡人,以她的智谋又能得几时好……只怕不仅脱离不了大夫人的桎梏,还会越陷越深。
冯二夫人不知不觉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所以,金姨娘才送来按了她手指印的血书啊。事无巨细,一一交代干净了。只要咱们扳倒了大夫人,戚婞哪里还会走这样的路?就算脾性不好,以小娘这样公事公办的脾性,也不会刻意报复一个小女孩儿。平日里吃穿用度,乃至日后说亲,您也不会偏少了她。”戚妱的大拇指磨了磨手腕上的玉镯,说:“金姨娘,想的着实周到。”
“金氏心有牵挂。她偏疼女儿,生怕她受难。又苦于没有手段反抗大夫人。如今走投无路,只能这样隐晦的给妾身信息。看来她身边也是有人监视。”冯二夫人点头。她结合金姨娘这几天的动作,那内鬼是谁,自然不言而喻。“难为她想出这样的办法。”
“听说绿梧和红枫如今也是不对付。红枫和她也斗得凶呢。恐怕也是金姨娘为了牵制红枫,无可奈何的法子。”冯二夫人又想到这几天戚婞偶有上门去探望金姨娘,都被金姨娘冷言冷语赶走了。哪怕进去了,母女也是不欢而散。她说:“宁愿这样苦苦支撑,也不想三姑娘知道。如今这么些动作,恐怕是想快点让三姑娘和自己撇清关系,脱离大夫人这个泥潭。”她叹了口气。“与虎谋皮,谈何容易啊!”
“可怜天下父母心。”戚妱轻叹。然也不过有些感慨。
真正让戚妱难受的,是因为这件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何又卿。戚妱想,何又卿血崩快去的时候,也这样费劲心思?是不是躺在床上,临终之际还在气若游丝的交代林嬷嬷后事,让林嬷嬷好生照顾她?
戚妱又叹了口气。
“她要的衣裳,小娘早些送去吧。”戚妱扶了扶头上那只装饰用的团簇碧玉梨花钗,垂眸说道。外面的天儿越发阴沉了。
“嗯,妾身知道。”金姨娘也沉默下来。往事如烟,说不得原谅不原谅。只是瞧着往日里跋扈的金氏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心里难免有些伤感。都是女人家,自然会有些感同身受。
“或许她还可以救一救。”冯二夫人说。
“也许她不愿意让你救。”戚妱低头,桌子上的游记已经被她翻开好多页,这会儿她又翻了一页了。
冯二夫人没再说话了。事实上她也这么觉得。她和金氏原本就不睦,如今金氏带着血书银钱来让她做这件事,怕也是拉下了脸。这更像是一笔交易,金氏给她证据,她帮金氏扳倒大夫人。
一来一去,谁也不亏欠谁。
倘若没赢,她自己不过失去部分掌家之权,迟早也还能挣回来。而金姨娘的代价就是一条命。若是赢了,那之后的路,简直无比敞亮!
冯二夫人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妾身下去置办东西了,郡主多保重身体。妾身告退。”
戚妱点头,也说了句慢走。
冯二夫人抚了抚身子,拢着斗篷出了门,从九曲回廊慢慢出了院子了。廊下挂着的竹帘间,那些垂下来的红色流苏随风摇曳。戚妱看着冯二夫人银灰色的背影,目送她远去。回头来,花几上的粉水仙亭亭立着。
“真是‘凌波仙子’啊。”戚妱把头上那只团簇碧玉梨花钗拔下来,放在案几上。“席星,把这只钗收起来吧。”
“另用白玉,打一只水仙钗出来。”
“是。”
席星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