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天我可能要去一趟外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见一面吧。”陈洲知道谢喻年忙,出来这一周都没联系他,眼见着要去北京,前途未卜,想着还是见一面比较好。
结果那边通了之后好久没说话,过了半天才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汉城中心医院住院部502号房,你过来吧。”
陈洲皱眉,这才几天,对方就把自己折腾进了医院,他询问道:“医院?你受伤了!”
谢喻年那边呼吸粗重,像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半晌低声说:“不是我,是老谢,前几天有几个年轻人的家人都没从禁闭区出来,报复社会的时候刚好被他碰见,发生了冲突。”
陈洲心里一咯噔,能让谢喻年心情这么沉重的状况,肯定不像是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严重吗?”
“说不来,伤的肺,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具体情况还得等结果。”
“阿姨呢?”
“刚进区,有军方的人陪着,应该没问题。”
对军方陪着这个事情毫不意外,谢父是警界精英,理应享受禁闭区陪同。
只是苦了谢喻年。
屋漏偏逢连夜雨,谢父为社会忙了一辈子结果还是出了事,阿姨也生死未卜。
谢喻年这个时候肯定需要有人陪着。
他太不容易了。
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在家里做了几个菜拿保温桶装着,准备给谢喻年送过去。
陆瑜川正巧推门而进,他最近也忙着联系首都那边的人,确定过去的时间,所以时时不在家。
于是看陈洲忙里忙外,疑惑道:“你这是去哪?”
陈洲把谢喻年的事情给他说了,手上动作不停,小声道:“跟你去华科院一时半会回不来,上次还没跟他说清楚,我去看看。”
陆瑜川点头:“要我陪你吗?”
“不了。”
医院的的人不多,因为大部分的人没通过禁闭区的都直接消失了,剩下的轻伤没多重要,自己就能包扎,因而除了来回的几个坚守岗位的医护人员,病人很少。
倒是每个进出口守着几个真枪荷弹的兵哥。
病房就显得格外冷落。
电梯没有维修人员看护怕出事,已经停了,另一部医护人员通道的要卡才能开。
陈洲气喘吁吁的走到五楼病房前,并没有看见谢喻年的人。
他有些无措,找了半天才看见一个路过的护士。
他拽住:“姐,这病房的人和看护去哪儿了,我是他朋友。”
医院难得来个生人,护士面露倦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偏头看了看病房:“转到手术室了,主治医生家里人出了事,拖到今天才来,刚好赶上了,下楼往右走五十米就到了,挂的有牌子。”
“好,谢谢。”
陈洲自己算得上狼狈,因为担心谢喻年,一路上小电驴风驰电掣的过来,头发都吹成了背头,衣服也跑的乱糟糟。
可见了手术室前面那个憔悴苍白的男人,他才觉得自己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喻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怔怔的盯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像是失了魂,从前精心打理的头发邋遢的搭在肩头,穿的睡衣,却配着皮鞋,一米八的大个就那么蜷缩着。
一点也没有行业精英的样子。
比上一次见他,精神状况更差了。
陈洲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一边,坐在谢喻年旁边,发现他整个人的身体凉的吓人。
他没开口,过了大概五分钟,谢喻年才仿佛反应过来,慢吞吞的转头,取下眼镜擦了擦,又眯了眯眼。
勉强扯了个笑:“船儿你来了。”
陈洲被他这个表情刺到,压下心里的酸楚,轻轻点了点头。
继而故作平常道:“吃饭了吗?”
他没有提谢父谢母,因为知道谢喻年现在最忧心的就是他们。
谢喻年摇头:“吃不下。”
“几天了?”陈洲看他形销骨立,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个纸片人。
可惜谢喻年没有回答,仍旧固执的盯着那扇门,陈洲又慢条斯理的问了一遍。
他知道这个人表面都市精英做什么都很有条理,社交圈子广,其实最为冷情,也就在乎三个人,陈洲和父母。
这下,三分之二的希望都按在了淤泥里。
谢喻年迷惘抬头:“两天?还是三天?我记不清了。”
陈洲近乎强硬的把饭盒塞到他手里,抿唇:“你这样子给谁看,你爸你妈在里面生死不明,要是出来看见你这个样子还有心情恢复吗!赶紧,把饭吃了,我陪你等!”
可能是很少见陈洲生气,谢喻年竟然笑了,有些恍惚。
“没事的船儿,老谢那人命硬,老给我讲他年轻时候一个人深入敌营干翻了一窝点,那能折在这。”他拿起勺子喝了口汤,下一瞬间吐了出来,苦笑道:“不是我不想吃饭,是吃不下去。”
最后在陈洲的逼问下,才告诉陈洲上个禁闭区因为操作不当伤到了胃,很长一段时间会有厌食反应,摄入全靠葡萄糖和盐水。
具体情节再问他怎么也不肯说了。
陈洲知道他的固执,没再劝,他也不善言辞,没见过这样子的谢喻年。
只能无言的陪着他等。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医生说几个小时?”陈洲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离进手术室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谢喻年:“没确定,里面就一个老教授和一个助手,其他人自己都忙不过来,医院哪还有人,再等等吧。”
时间过了这么久,又有陈洲等着,谢喻年的情绪总算没有白天那么低落,还解释道:“现在这情况,没几个完整的家庭,人都自顾不暇,怎么有心情上班,这老教授就是老谢前几天救下的那个人,家里人,都没了。”
陈洲知道他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接真巧还是节哀。
谢喻年搓了搓脸,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对了,你去外地做什么?”
现在这个情况这么严峻,表面上国家控制的很好,但他自己是一线维稳的志愿者,知道在平静的生活下有多少暗涌,世界不安全了。
淘汰的大多是妇女儿童老人,年轻人又有自己的想法,很多有歪心思的被留下来,在失去家人的打击下,很容易变态,成为报复社会的暴力分子。
秩序并不能阻碍他们,所以陈洲的离开是令人诧异的。
外面很危险。
陈洲斟酌片刻,还是说道:“你应该知道陆瑜川有别的身份,我准备和他去一趟北京。”
谢喻年了然,其实他早有预感,陆瑜川的出现是经过老谢的,无缘无故让他搭线普通人陈洲本来就透露着不正常。
现在,狐狸终于露出了他的爪牙。
谢喻年:“他的身份我不知道,既然老谢认识应该不是坏人,但我觉得,别盲目的相信他,尤其是去外地这么大的事,没准就把你解剖了。”
这下沉重的气氛活跃许多,陈洲偏头:“还解剖,我看你跟那人才是亲兄弟吧,放心,就是去看看禁闭区的研究进展,我想……或许有阻止这一切的办法呢。”
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陈洲没想过做救世主,但陈河和谢喻年的经历让他明白,就算自己随遇而安,周围人还是逃不过痛苦。
既然有陆瑜川这个线,又何必放在一边。
他深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在旁边看看还是可以的,他就是想知道,人类还有没有希望。
一听研究进展,谢喻年就福至心灵的知晓了陆瑜川不止是普通军人的身份。
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个指甲片大的卡,纯黑色,有暗金色的花纹。
“我现在没办法陪你去,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这是禁闭区免伤卡,我上个禁闭区的奖励。”谢喻年说完无奈道:“本来是给他俩准备的,不过前后脚进去,没来得及给,送你吧。”
免伤,这个词陈洲从来没听说过,他的奖励还停留在npc的物品和积分上。
但想也知道,得到这个东西的棘手程度不会太低。
他自然不敢要:“给他们留着,这次没用上还有下次,下下次,保险一点。”
又来回推脱几次,以陈洲的胜出为终。
本来就是,禁闭区的存在没有终点,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他抽空看了下消失人数,已经达到了一亿。
一个月一亿。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按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十年,整个世界的人就会消失。
所以谢喻年持有的这种免伤或者直通卡的重要性就更加突出。
他怎么能要。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呼应他们的心情,晚上并没有月亮,连星子也没有,城市亮起零星的灯火,无声又孤寂。
眼见着到了后半夜,谢父的病房门还是没有打开。
陈洲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腿,准备活动一下再继续陪,却被谢喻年拉住。
谢喻年站起身拥抱了陈洲一下:“你回去吧,我们下次见。”
好的,下次见,陈洲这么在心里说道。
好友相拥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成一条线,像是长夜里唯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