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第七十二章。）
秦云舒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眼前越来越模糊，紧接着，仿佛达到了某个足以达成质变的点，世界忽然变得一片寂静，只余下越来越缓慢的心跳声。
据说，人在临死前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秦云舒一直认为，这都是骗人的，直到此时此刻，他一生的光景开始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就连本以为早已忘却的事情，仿佛都变得格外清晰。
这时候，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死了。
没有人愿意死。秦云舒也是人，同样也讨厌死亡。
然而，若是有人问，后悔吗？他一定会给出否定的回答——不后悔。
如果他的死，能让姜小寒脱离危险，能让其他人顺利逃脱，能让战役走向胜利……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能死。
为挽救他人而死，是一件高尚的事情。若是被挽救的人与自己素不相干，那么，这救人者便是高尚人士中的高尚人士。
他秦云舒还没到达那么高尚境界。姜小寒是他认识的人，是他的部员，是他的学弟，是他的朋友，或许……也是他喜欢的人。
总之，秦云舒也不清楚，自己对姜小寒到底有没有那种想法。但此刻，无论答案是什么，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总之，为其而死，他一点都不后悔。
秦云舒曾经有幸，认识过一位真正的高尚人士。不知道，她可曾后悔过……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他。
这些年，秦云舒的同学和朋友基本都认为他是中州人，有时候，甚至连他都会这样催眠自己，试图忘记那段过往。
然而，过去的事已然成为了既定事实，无论结局是好是坏，都无法去随意更改。
十岁那年，他的家乡遭到纳金间谍的恐怖袭击，镇中心的人几乎都被屠杀殆尽。当时，学校放了暑假，年幼的秦云舒独自待在家中，这才免遭毒手。
那些屠夫还在挨家挨户的搜寻，找到秦云舒这里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正当此时，门锁忽然被撬开了！
秦云舒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藏到餐桌下方，手心中全都是汗。
来人穿着军绿色长裤与黑皮靴，手提着一把染血的长刀，不由分说便将秦云舒从桌下扯了出来，拎着他的领子就跑。
“你，你……”
“看我穿的这身衣服，你还怕什么？”一道女声从耳畔传来，清脆有力，悦耳得很。
秦云舒不由抬头看去。刚才他太害怕了，没注意看，这少女穿的竟然是一身女式军装，只不过，是没有肩章的。
“看什么呢？”少女杏眼一瞪，“姐姐还是军校在读生，等毕业就能转正了！事先声明好，出去看到血可不许哭啊！我才六段，万一吸引来七段的敌人，我可打不过，到时，我就把你丢掉！”
…………
这幅场景迅速闪过，好像在放映幻灯片。
当年，那位杏眼女生到底还是没丢掉秦云舒。她拖着伤体，带着他战斗了很久，直至援军赶到，这才闭目倒下……
这些年，他只要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那对染血的杏眼，形状姣好，水光盈盈，灵动至极，看上去既纯净又透着锐利的光彩，仿佛是世间最美好事物的集合体。
他打听之后才知道，这位救下他的少女是方舟军校的大四在读生，假期在地方军部实习时，恰好碰上了此次恐怖袭击事件。
因为职责所在，她并未独自逃离，而是选择与间谍斗争到底，救出了十多名像秦云舒一样的小孩。而他们，也是此次恐怖事件中仅存的幸存者……
秦云舒很想为这位小杏姑娘做些什么，然而，这少女却是孑然一身地活在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要好的朋友，就连曾经待过的孤儿院都是国家直属的。
除去经常帮她扫扫墓，立志长大后多杀纳金人之外，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从此之后，秦云舒就总是保持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无论失去什么，或者得到什么，他都会露出同样的阳光笑容。
有的人说他宠辱不惊，为人潇洒；还有的人说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然而，只有秦云舒自己明白，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已经在十岁那年失去了所有，再也没有更多的可以失去；同样，他也在那年也遇见了最想得到的，但却再也没有机会去得到。
他虽然比其他人都要努力，都要上进，但这种日子，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独的看客，只是观望着世间百态，却无法将真正融入进去。
他孤傲，嚣张，肆意，以完美级的成绩被特招进方舟大学，凭借一手刀法盖压同届，硬生生将所有对手都打服，包揽了所有项目的榜首。
是的，他这是在刻意模仿那位小杏姑娘的行事风格，希望能够以这种方式纪念她。
…………
直到有一天，秦云舒忽然心血来潮，想去图书馆翻阅基础刀法，将其与自创的招式相互印证，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
没曾想此去，他的刀法并没有进展，但却遇到了一位杏眼少年。
其实长着杏眼的人，他遇到过不少，但像那位小杏姑娘的眼睛一样美丽的，他还真就只见过这一个。
无论是形状还是瞳孔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最绝的还要数那抹既锐利又灵动的神采，简直如出一辙，看得他当时心脏便漏跳了一拍。
秦云舒很想接近这个少年，倒不是怀着那种目的。此时的他，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一下这位少年而已。
这天过后，梦中的那对染血的杏眼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道身影，看上去像极了姜小寒。
因此，他才总是去见这位学弟，不厌其烦地扮演引路人的角色，甚至还找了个理由，说是为了竞选学生会会长，将这些热情的举动合理化。
实际上，秦云舒之前虽然报名了会长竞选，但对于获胜却并没有太大的执念。然而遇到姜小寒之后，他好像重燃起了争斗欲，想要将自身的实力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成为整个舟大最强、最有天赋的在校生。
他也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这并不影响他去享受这种状态。
很快，特训营便结束了，秦云舒整整一周都没见到姜小寒。之前，他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然而这七天，却无比漫长。
于是，当他突破到六段之后，便立刻选择成为了新生历练的领队之一。否则，接下来这一周，他还是见不到姜小寒。
分配休息房间时，秦云舒其实是故意把姜小寒和自己分到一起的。他很想弄清楚，这少年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还是没能弄清楚。
二人独处一室时，他只是感觉内心深处无比安宁，稍微靠近少年时，会有些紧张。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在确定自己心意之前，秦云舒并不想让姜小寒知道什么。因此，他对这些事情只字未提，表面看上去依旧是那位意气风发的秦学长。
…………
只是，没想到，他再也没有机会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
依稀间，秦云舒感受到好像有人在挪动他的身躯，将他扛到肩上，摇摇晃晃地奔跑着。
这让他觉得仿佛回到了十岁那年，那位小杏姑娘也是如此将他从桌下拖出，扛着他，穿越了血与火的战场，救下了他的性命。
“秦学长是为了救我而死，我要把他完整的带回去！”朦朦胧胧之间，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让他顿时放下心来，残存的意识开始逐渐消散。
“什么都不用为我做，只要你活着就好……”
秦云舒默默想到，然而，他再也没法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