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问荆看了一眼专心吃糖的莫知晓,眼里闪过一丝柔和,“若是不忙,会来的。”
说完,便朝老夫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宽厚高大的背影,仿佛还带着几分从沙场中厮杀出来的气势一般,令人安心又敬畏。
老夫人眼里精光一闪,目光落在了一旁乖顺吃糖的莫知晓身上。
若是连问荆愿意娶了晓晓,侯府可以算是多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助力了。
如今侯府早就不比从前,一代比一代的衰落,除开帝王的不重用之外,也怪一代比一代平庸。
若是继续下去,没落是迟早的事情。
对于帝王来说,连问荆的嫡妻,也必是不能是强而有力的助力,想必,也是会愿意这番联姻的。何况晓晓对连问荆是有救命之恩的,看连问荆的样子,也不会亏待了晓晓去。晓晓如今这个年纪了,再不谈个靠谱的亲事,恐怕她也护不住她了。
心中默默打算好的老夫人,让老嬷嬷带着莫知晓下去歇着了。
莫知晓回到自己的闺房后,就睡下了,她向来有睡午觉的习惯,老嬷嬷伺候妥当后,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热闹的院子就这样忽而寂静了下来,因老夫人不喜下人太多,嫌吵闹,因而老夫人的院子并没有多少下人,连带着莫知晓的院子也就是两个粗使婆子跟一个老嬷嬷。
老夫人原是想挑身边两个大丫鬟给莫知晓,可架不住莫知晓格外依赖老嬷嬷,不喜丫鬟伴身,老夫人便也就作罢了。
莫知晓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原本的懵懂与痴傻如数褪去,只留下清澈的通透与沉稳。
从宫宴那时,看到凯旋归来的连问荆时,她就有了借连问荆的势力去翻身的想法,说起来她毕竟也是因为救了连问荆,才会凑巧遇上那件事,若非她脑子转的快,装傻充愣装可怜,哪里能活下来。
因此,在莫定成把她推向连问荆时,她才没有躲开,而是顺势的就扑向了连问荆,她在赌,赌连问荆一定会帮她。
好在,她赌对了。
莫知晓握紧了手里的糖,宫宴发生的插曲,估摸今晚,四皇子会来看自己。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这些年被迫练就的演技,也让她格外的疲惫,每次大哭大闹都格外消耗体力,为了维持楚楚可怜的模样,她都不敢多吃什么,私底下能不吃就不吃,就怕发胖。
她不会放弃的,如今连问荆已经开始注意到她的反常,他一定会去查的,只要他肯去查,那件事就能披露出来,如此一来,她才能结束这样漫长的生存方式。
慢慢的,莫知晓昏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了入夜。
老嬷嬷中途进来见她还在睡,就也没有喊醒她,毕竟她如今只是一个脑龄七岁的闺秀,一不需要苦练琴棋书画,二不需要学掌家庶务,闲的不能再闲了。
但老嬷嬷这么多年伺候莫知晓,还是伺候出感情来了的,在桌上放了不少她爱吃的晚饭后,就离开了她的院子。
守门的两个粗使婆子生的膀大腰圆,凶悍无比,也不需要担心其它院子里有不长眼的来折腾莫知晓。
只要莫知晓不离开院子,可以说是吃不到什么亏的,可偏生莫知晓就爱往外跑,因此也吃了不少暗亏。
夜幕星稀,薄雾轻盈如烟沙,怯生生地拢住了一弯弦月。
一道敏捷灵活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莫知晓的院子,轻车熟路的寻到她的闺房窗边,轻轻地叩响了三下。
被惊醒的莫知晓连忙睁开眼皮,警惕的四周扫了一圈后,窗边再次传来规律的叩响声时,她才松了一口气,换上寻常的痴傻模样,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的走到窗边,把灵巧的木窗支棱了起来。
微弱柔和的月光下,一张年轻的俊脸在眼前出现,长眉入鬓,星目挺鼻,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为这张俊美的容颜添了几分难言的精致,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哪怕是不笑,也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纨绔之意,
少年郎初初长成,修长身影如笔挺青竹,已有了青涩的风华。
只见他不由分说就把一脸迷糊的莫知晓给一把拎了起来,纵身跃上了屋檐坐下。
莫知晓早就习惯了老是被他拎起来上蹿下跳,因此也没什么惊吓的表情,只迷茫的望着少年郎,不明所以的神情,格外的可爱。
月光下的少年郎,悄无声息的红了耳根子,却又自尊心作祟,目光上下打量着呆滞痴傻的莫知晓,心跳如擂却非要故作镇定。
莫知晓心中叹息,她看出了少年郎的心意,可皇家是她绝不会招惹的浑水,尤其是如今皇子们几乎都成年了,虽然太子的地位固若金汤,可太子的平庸无能也是人尽皆知的,帝王的心思谁也不敢去猜,可皇子们怎么可能真的对那个位置没有想法呢?
妃嫔娘娘们自然是不会让她去拖累皇子们的后腿的,但若是皇子喜欢了她,那她就必死无疑了。
她还没为母亲报仇,她必须活下去。
“你,你吃糖吗?”莫知晓傻乎乎的掏出一把老嬷嬷惯常给她的糖,递了过去。
连问荆给她的糖,她放在了枕头底下,那是她唯一敢吃的东西。
老夫人屋子里的东西,也是秦氏去安排的,因此她基本能不吃就不吃,为了防止中毒,她每次都要避开老嬷嬷,用银针去一一试毒。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少年郎的注意力被转移开,明亮的星目落在她洁白娇嫩的手上,随即便故作不屑的从她手里抢走了所有的糖,漫不经心的拆了一颗丢进嘴里,砸吧砸吧一会儿,又皱眉嫌弃道,“侯府就给你吃这些东西?宫里的小宫女都不吃这么难吃的糖。”
可嘴上就是再嫌弃,他还是把剩下的糖都小心的收了起来,嘴里的糖也没有吐掉。
毕竟是莫知晓给他的糖,她虽痴傻,却有着一颗赤城单纯的心肠,给他吃说明这也是她极为喜爱的东西,她才跟他分享。
“挺,挺好吃的呀!”莫知晓有些委屈,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少年郎按捺着跳动的心,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温软绵柔的触感更是让他的心溢满了欢喜,他克制的收回手,漫不经心道,“不就一把破糖,瞧把你稀罕的,明天我让小桂子悄悄给你送些糖来,我刚回京,父皇那边估计不肯放我出来,这几日估摸是不能来瞧你了,你可要长点心,别老是被人欺负了去。”
“没,没有人欺负我呀!”莫知晓一脸懵懂的睁着水润润的鹿眼,眼巴巴的看着少年郎,眼里的依赖毫不掩饰。
少年郎看的心中一软,心想着若不是母妃把他盯得太紧,他早就想拨两个人来护着她了,可惜母妃不喜莫知晓,关于她的一切都警惕不已,闹得他也不好强硬对着来。
若是强来,以母妃的心狠,她怕是活不了的。
“罢了,过几日我会来看你,你这几日能别出院子就别出去了。”
莫知晓闻言,圆圆的脑袋微微一歪,似是十分认真的想了起来,半晌,才又摇摇头道,“要出去玩。”
“……”少年郎看着莫知晓这幅呆呆的模样,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她总是这样,有着孩子气的固执与贪玩,每每吃亏哭鼻子,又不敢说出去,没多久又自己忘掉,傻的让人心疼。
夜色愈发浓郁起来,他有些不舍,可到底要赶回宫里了,少年的目光里有着一瞬的炽热,却又被他的冷静给克制下去,他伸手摸了摸莫知晓的脑袋,轻声道,“旁人是吃一亏长一智,你是光吃不长。”
“没,没有,我,我长高了一点点,嬷嬷说的。”莫知晓有些不服气的瞪大了眼,踮了踮脚,表示自己的确是长高了的。
少年郎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那张纨绔不羁的脸上,多了几分温柔,他克制的收回贪恋的手,轻笑道,“的确长高了些,从前只堪堪到我腰腹,如今已经到胸口了,不过,你也还是不如我高。”
“我会长得更高的。”莫知晓固执的认为,自己会跟少年郎长得一样高,只是她吃得少罢了。
少年郎也不计较她的孩子气,深深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才又一把拎起她,飞身而下,“进屋去歇着。”
“那,你记得来找我玩呀!”莫知晓有些不舍,眼巴巴的望着少年郎。
少年郎看着莫知晓盼望的模样,心中有一瞬的不忍,母妃是不肯让他娶她的,可若是他登上了那个位置,却是有机会封她为妃,圈在眼皮底下疼着护着的。
眼下,还不是时候,他的情绪外泄,会成为她的杀身之祸,他只能总是寻个机会,瞧瞧来看她,或是在人群里,默默的注视她。
这样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七年了。
少年郎沉默半晌,才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知是回应了莫知晓的话语,还是回应了自己心里滋长的,对权力的渴望,他转身离去,灵巧的消失在深不可测的夜色中。
莫知晓缓缓回屋后,也没有点灯,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卸下伪装,缓缓地放松开来。
她喜爱黑夜与黑暗,能包容她所有的真实跟伤痛。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而不是拼命地装傻充愣,抓住一切可以翻身的机会,只为了活下去。
想起四皇子的认真,她不由得自嘲的微微勾唇,她感恩他多年来的守护跟帮助,却也不能回应他的情感,更是不能拒绝他从未开口的表明,她必须要装下去,一刻都不能露出马脚来。
敛下心绪,莫知晓从容的走向书桌,点亮了油灯。
这些年她一直悄悄地自学,字都能认全,只是可惜许多书册都没能去阅读完,每每出府,她都要甩开后边跟着的人,躲进书栽里读个痛快,然后再悄悄回到闹市中,让老嬷嬷找到自己。
她此生也不求成为何等惊才绝艳的人,只求能报仇雪恨,然后寻个安稳一角,安静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