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分明只有七岁的脑龄,怎么会想到这么复杂的事情上呢?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她收到了灯笼糖,想分给他这么个缘由了。
但是这糖,到底是哪里来的。
“来人,去查,今日宫里的灯笼糖都去了那些地方。”
连问荆修长而布满茧子的手指,轻巧的拨开糖衣,晶莹剔透的糖块入了口中,温柔滋味悄悄占据味蕾,他不爱吃甜,也从不吃外边来的东西,可她给的糖,他不想辜负她的心意,这里的每一颗糖,他都会吃掉。
这样,她应该会安心罢。
想到这里,连问荆不自觉的莞尔,眉眼里不自觉透出的温和与*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锋利逼人的模样,截然不同。
“今日侯府里的动静如何?”
暗处的眼线悄然走出,恭敬道,“丞相府跟尚书府的夫人都去了侯府,只不过在门口时,就被安国侯给怒斥了一通才进去的,出来时似乎面色不好,估摸是没成。”
“竟是没带犯错的人前去?”连问荆忍不住皱眉,安国侯府好歹是世袭了几百年的清贵大族,他离京这十年里,朝臣的位置已经越过了公侯之家了?竟敢这般目中无人,也难怪安国侯那般人都会恼怒如此了。
想来,安国侯府老夫人更是无法容忍这等轻视,看来帝王的圣旨,不够这群人清醒。
“给点有趣的东西出去罢,这京城,就是粉饰太平太久了,总该有个人,把腐烂的血肉给挖出来。”连问荆的眉眼又一瞬变得阴沉起来,他在边境拼命的保家卫国,可不是给这群吸血虫这般败的。
回京前三年,他就把人手安插进了各个地方,他回京那日,他手里各式各样的密信堆积的足足有一整箱,都是暗哨这三年里调查出来的东西。
他这两日也才看了一些,原本回京打算松弛一段时间的心思,被这些脏污的事情给搅得恼怒起伏,想起这十年里死在沙场上的将士们,他的眼里都淬了冰,若是这些权臣在眼前,他都想把他们捉去边境做冲锋兵,让他们看看这些白骨对垒下的牺牲,是个什么场景。
丢下手里的密信,想起她今日估计是委屈极了,不由得心下莫名一软。
罢了,去看一看她,安慰安慰也是好的。
连问荆纵身一跃,消失在夜幕中。
回到莫知晓院子里的赵耒,才隐没于暗处,就看到自家将军突然间,出现在了莫知晓闺房外的小院子里。
赵霆,赵耒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敢置信的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连问荆目光微微眯起,打量着眼前小小的院子跟不大的屋子,装换朴素的跟寻常百姓家没什么区别,若是不说,谁能想得到这是侯府嫡长女住的地方?
这小院子里除了一颗矮矮的松树,连盆花卉都没有,不过打扫的还算干净,也没什么杂草。
连问荆压下心里淡淡的不悦,感受到周围一个奴仆都没有的事情,他的不悦被放大到了顶点,除了暗处自己给她的两个暗卫,她竟然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虽然早听说了老夫人喜静,可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怎的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简直不像话。
听闻侯府是秦氏在打理,果真是后母苛刻。
屋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柔和,隐约能看见个晃动的人影。
连问荆走到窗边,轻轻地叩响,音色低沉如夜幕中的凉风,让人莫名的心悸,“晓晓,过来。”
屋子里头,正悄悄准备着明日应对私宴的一些小东西的莫知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药丸都差点掉在地上去。
这些年她私下研究了不少药丸,虽然没用过几次,但秦氏一定会想尽办法在私宴上毁了她,她不得不早点做些准备。
前几年秦氏算计她婚事的时候,她就开始悄悄地学怎么配一些药丸,为的就是防止中了秦氏的诡计无法脱身。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连问荆,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找她。
莫知晓手忙脚乱的把散落在地面上的几颗药丸匆匆捡起来,丢进炉子里后,才走到窗边,小心翼翼的支起窗棂,她迷茫的望着窗边站着的高大身影,那张深邃的容颜,被屋内的灯光轻轻晕染开来,看起来竟然格外的柔和。
“问荆哥哥?”
连问荆看着她有些红肿的眼儿,有些坏心眼的想要捉弄她,“晓晓这么大个人还偷偷哭鼻子吗?”
“我,我没有。”莫知晓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紧张的攥起了手指头。
连问荆微微挑眉,也就这样的时候,才能依稀看出她从前是个腼腆快活的小姑娘。
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明明害怕的要哭出来,却还是勇敢的拉着他躲起来。
“既然没有,为何眼皮子红红的。”连问荆暗叹自己每次碰上莫知晓,似乎总是格外的轻松,连带着年幼时的孩子气,似乎都跑出来了一些,老是忍不住想要去逗她。
莫知晓闻言,下意识的伸出手挡住眼睛,小声道,“没,没红。”
看着她笨拙的欲盖拟彰,连问荆不由得轻笑起来,“晓晓,出来看月亮。”
今夜的月光格外圆润,如银盘一般,皎洁光辉淡淡,静谧而温柔如水。
“好。”莫知晓虽然不知道连问荆为什么突然前来找自己,还要跟自己看月亮,但她知道他是个正直的人,因此也不会拒绝他。
又或许,从心底里,她就不想拒绝他。
莫知晓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时,便找不到连问荆的人影了,她正纳闷时,突然,脑袋上传来了他低沉的笑意,“晓晓,抬头。”
她脚步微顿,随即抬起圆润的小脸,望了过去。
一轮圆月下,高大的身影坐在屋檐上,看不清他的轮廓,却能感受到他内敛的温柔。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竟然有些贪恋这样一个时刻。
这种,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默默的在暗处守护自己的感觉。
她可以放下彷徨与挣扎,恐惧与不安,勇敢的踏出每一步。
“问荆哥哥,你下来呀。”
她仰着脖子,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怎么都看不清。
这样的夜色过于迷人而危险,她却头一回不想去深究自己为什么那么急切的想要看清他的神情。
连问荆深深地凝视着她此刻有些无助焦急的模样,那双眸子里溢满的急切,让他莫名的心悸。
也许是这样的月色太温柔太美好,所以才会产生了想要这样一直凝视她的心思。
“问荆哥哥,我上不去呀。”莫知晓得不到连问荆的回应,只得又开口喊他。
连问荆轻轻起身,纵身一掠,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的身后。
莫知晓眼睁睁的看着屋檐上的身影消失,一股强烈的失落感从心底里悄悄的爬了上来,似乎还带着*的刺,轻轻的划过心尖,带来莫名其妙的委屈与恼怒。
她哑然的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调都没有再发出来。
连问荆来的莫名其妙,走的也莫名其妙。
她泄气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的垂下头,倔强的转身想要回屋子,却一头扎进了一个结实温热的怀抱里。
强势而有力的男子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袭来,像是无数的钉子,硬生生的把她牢牢地钉在了这一刻,钉在了他的胸膛间。
她愣住了,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呼吸变得混乱而无序,她僵硬着不敢动,仿佛受了惊的兔子一般,似乎沉默可以掩饰这份尴尬与突然。
连问荆的气息又深又沉,半晌,低低的笑意从脑袋上传来,罕见的恶劣语气却仿佛也带着钩子一般,让她竟有种抓心挠肺的空无感。
“晓晓果真是想嫁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投怀送抱。”
她顿时涨红了脸,好在夜色帮她隐藏住,她立刻逃离一般的后退了一步,音色软糯里还带着轻微的颤抖跟不知所措,“对,对不起。”
“晓晓,为何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可是秦氏苛待你。”连问荆看着她瑟缩的模样,暗自后悔自己这个玩笑开大了,她胆子小,着实是吓到她了。
莫知晓没想到连问荆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当下有些怔愣。
连问荆以为她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便微微弓腰,目光平视她的圆润鹿眼,轻声道,“就是陪在你身边的丫鬟子。”
“没,没有。”莫知晓摇摇头,她每日伪装已经很累了,再来两个丫鬟紧跟着,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疯。
也正是因为她不喜有人跟着,因此老夫人才没给她安排丫鬟子,连老嬷嬷,也只是她需要帮忙时才会在。
“晓晓乖,明日我会借机送两个丫鬟子给你,那两丫鬟子会些武功,暗卫有时不方便出手时,丫鬟子能护好你不受委屈。”
顿了顿,连问荆又耐心道,“晓晓乖,丫鬟子会陪晓晓玩,不会欺负晓晓。”
莫知晓的眸子里原本还闪烁着犹豫跟害怕,可连问荆后面的话,却让她无法拒绝。
的确是,有时候暗卫是不方便出手的,好比今日跟闺阁娇娇们对上,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会些武功的丫鬟子,这一点,她承认,她心动了。
其实只要她让两个丫鬟子守在门外,她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也是自在的。
“好。”
连问荆见莫知晓点了头,笑意上涌,看她又乖又软的模样,就恶劣心性又发作,忍不住逗道,“晓晓明日可想好了选哪家的公子做夫婿?”
老夫人在这样一个时刻举办私宴,目的显而易见,让他去恐怕就是去镇场子的,这样一来,才没有人敢去笑话她。
只是,他对京圈里的高门子弟却是了解不多,心情品行更是不清楚,不过想来,老夫人是心中有数的,他就过去撑个场面,也就差不多了。
“没有。”莫知晓缓缓地低下头去,她也不想去捕捉这一刻自己为什么会有种失落又难受的感觉。
老夫人的好意,她不是不懂,只是为什么连他,也这般问呢。
难道他没想过,老夫人或许打的也是定国将军府的念头吗?
不过,她的确,是配不上他的,她的脸,会成为他的污点。
“怎么了,怎么还不高兴了呢。”连问荆有些诧异,他敏感的感受到眼前莫知晓一瞬间跌落的心绪,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莫知晓沉默着不吱声,她要说什么呢,要说她还不想嫁人,还是要说她若是要嫁,也是……
突然的,她的眸子一瞬紧缩起来,随即强行逼迫自己压下一闪而过,模糊的念头。
她缓缓的抬起头,湿润的鹿眸里满是依赖与信任,“问荆哥哥,晓晓不想离开祖母,不想嫁人。”
“晓晓莫怕,不会有人敢欺负你。”连问荆目光一顿,他能感受到她的抗拒是为何。
想来也不难猜测,若是有人有意,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来。
如此,明天恐怕,是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