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是不是有人来了，纪凌风确定这声音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当了一百多年的狐狸精，纪凌风还是能区别出人和妖以及精所发的声音，三者有着本质的不同了。
纪凌风心生恐惧，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尽管纪凌风是要寻找同类的，但宿主手无缚鸡之力，在不能确认找到的同类不伤害纪凌风的前提下，纪凌风绝不能透漏自己的身份，这是最基本的防范意识。
因为恐惧纪凌风由疾走到渐渐慢跑，身体被襦裙拖累想快也快不了，这时候草原长袍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长袍绝不会让人在奔跑中担心被自己的衣服绊倒。
纪凌风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踉踉跄跄总算是跑到了老翁所在的院落。
这条街在皇城和四夷馆的东北角，是庶民聚集地。
纪凌风的神识只能探到紧邻街口的几户人家，还好老翁居住于此，不然再深向街里的话，纪凌风就探视不到老翁家的具体位置了。
街口人家有临街的门面房，每家每户做的都有生意，卖各种吃食、手工艺品。纪凌风穿过守着街口的卖馍店，在卖馍婆子的注视下，警惕的转着眼珠、硬着头皮向街里走，好像这条街里面隐藏一个魔鬼，会把纪凌风吞噬掉一样。
老翁所在的院子是一处二进大杂院。院子很深，从院门口看不到二建院的尽头。能见的是院内污水横流，腥臭难闻，还有地面泼的残羹剩饭汤汁上嗡嗡叫的苍蝇。
这样的环境还不如野兽们的窝好，兔子窝里也没有这样乱糟糟臭烘烘的。
老翁的房屋在一进院最里、二进院的门外旮旯处，用木棍和草席靠着一处人家的屋墙搭的半片窝棚。纪凌风人还没进去就听到了公鸡有力的心跳声，比纪凌风宿主的心脏跳的还有力道。
院内中间的污水沟旁有杂草，纪凌风捏着鼻子小心翼翼沿着住户房屋门前躲着走，生怕杂草里扑出来一条蛇。这种地方最容易隐藏蛇了，纪凌风在张家村方圆百里狩猎的时候吃过很多次亏。
但纪凌风忘记了这是人类稠密聚集的地方，如果有蛇的话早让人给逮住吃了，根本轮不到蛇出来伤人。人和动物比较起来，人更可怕。
纪凌风艰难的走到老翁窝棚前，感觉到公鸡被绑着仍在窝棚地上，四下看看，没处敲门，就拍着窝棚的木棍喊：“请问有人在吗？”
没人回答纪凌风，纪凌风明明听到窝棚里有人的呼吸声。
纪凌风提高声音，再次喊道：“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从旁边一处挂着竹门帘的屋里，走出来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她上下打量纪凌风，高声询问：“你找谁啊？啥事？”
虽然纪凌风散开神识时刻观察着周围动静，还是被她唬了一跳。
纪凌风指着窝棚说：“纪凌风……这家的老丈，请问您知道他在家吗？”
妇人穿着和慧娘一样的麻布襦裙，只是裙子短了很多，露出来脚踝和半截小腿，大概这样会凉快一些吧。
她可能是看在纪凌风穿着丝绸襦裙的份上，神情温和很多，嗓门仍然丝毫未减，继续喊：“潘老头出去打水了，潘老婆在家呢。不过她在家也没用，她起不来床，你跟她说没用的。”
“呃，那……那水井有多远？潘……老头要多久回来？”
妇人再次打量纪凌风，纪凌风明显感觉的出她对纪凌风的衣服比对纪凌风这个人有兴趣。可纪凌风也不能就这样把衣服给她啊，纪凌风也是穷的只有这一套体面些的衣服了。
她笑着回纪凌风：“不远，就在街中间，一会就回来了，你等一会吧。”
“嗯，谢谢。”
纪凌风往窝棚边靠靠，借此避开越来越毒辣的太阳光。
天气越来越热，还好老翁是早起集市上买的公鸡。如果是半晌出去的，那纪凌风此刻来正好是中午大太阳的，晒得肯定够呛。
妇人并没有走开，指着纪凌风的裙子说：“小妮，你这是蹭上油渍了吧？这么大一块油，回去洗都不好洗。”
纪凌风顺着妇人的眼光低头看去，果然，在纪凌风的裙子上有一大块粘土的地方。
嘿嘿，正是纪凌风藏包的地方。
大概是猪肉块渗出来的油脂，浸透纪凌风的裙子，又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灰尘，黑糊糊的粘成一块，颜色比裙子其他地方深。
纪凌风想起来盯着纪凌风看的卖馍婆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说话。
妇人似是观察到了纪凌风的布包，直截了当的说：“小妮，你再出门把包里衬个油纸，这样就不会渗到衣服上了。”
被人当面戳穿的滋味真不好受，纪凌风感到脸象肚里的珠子一样发热，尴尬的想要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
就在这时，老翁一步一歇，拎着木水桶走进大门。
纪凌风算是见到了救兵，也不顾院中间的污水沟了，冲着老翁奔过去。
老翁光着脊梁，穿了一条粗布掩腰大裤衩。大裤衩的腰部原本是白布，但他的这件已经和下面拼接的蓝黑布分不出来伯仲了，用一条同样分不出颜色的汗巾系着。
这种打扮纪凌风见很多，出了四夷馆走在街上，走不远就能看到一个人这样打扮。但穿成这样的大都是体力人，没看到一个体面一点的人穿成这样。
他花白的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有洗了，头顶上竟然跟着飞舞的蝇子，应该是胡乱的用草绳扎了下，一缕一缕头发杂乱无章的向外支蓬，好像一个大刺猬。
天气热出汗，汗水顺着他的头发落下，纪凌风好奇怪他的头发怎么能在被汗水浸湿的情况下还支蓬着，不过纪凌风真的不敢走进了细看，因为纪凌风看到头发上一个接一个排着的白色虮子，以及头发里活跃的虮子父母——虱子！
纪凌风对于这种小宠物是非常恐惧的，在幼小自己不能照顾自己的时候，它们也曾经伴随纪凌风周身，不交住任何宿费的随意停留。好在那种恐怖的日子在纪凌风能够自立后到头了，小虱子小虮子们就象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再也不存在于纪凌风的毛发之间，并且它们的好朋友跳蚤也是如此，再也不能靠近纪凌风的周身。
扯的有点远，继续说老翁。
他脚上的草鞋也是很旧了，其中一只的草绳断开后，他竟然是拿其他草绳干脆把鞋底绑在脚上。纪凌风汗颜，这老翁不会打草鞋吗？重新再打一双草鞋能费多大的力气？梁城不会草也要钱吧！
纪凌风不知道纪凌风竟然猜对了，在梁城，能打草鞋的草真的要用钱买，且还有人专门卖！
老翁不清楚纪凌风找他，狐疑的看着纪凌风，拘谨的不知道如何问。
纪凌风挡着老翁的去路，当然要先说明自己的来意。
纪凌风学着慧娘那样福了福，开口说：“老丈，纪凌风是有事相求您的。您早上买的那个鸡，是纪凌风家不小心跑出来的鸡，纪凌风现在用另外一只鸡跟您换，还请老丈能成全纪凌风。”
老翁木然的看向纪凌风，纪凌风随即明白自己两只手是空的，赶紧的扭身侧转，从襦裙的一侧拿出来布包，掏出来那个又肥又大清洗干净的白条鸡。
老翁两眼升出异彩，显然是被纪凌风拿出的白条鸡恍了眼，正要做答，旁边那位妇人先开了口：“小妮，你可不能欺负潘老头。他这么大年龄了，挣点钱不容易，刚买了一个鸡你就来惦记，用鸡换鸡肯定不行。”
半路杀出来程咬金，纪凌风恨不得用爪子挠这妇人几下。恼恨也不关她的事，她横插一杠子做什么！
不友好的问：“那你要怎么样？”
妇人奸黠的盯着纪凌风，一副了然的神态，不紧不慢的说：“小妮，做人要厚道，你来找潘老头要鸡，肯定这鸡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也打算了用多的东西来换，为什么不拿出来呢？”
原来是盯上了纪凌风的包，捡的麦磨的面丢了去他大的旦。反正鸡和肉都是捡厨房的，纪凌风本着无所谓的心态，想着两样给老翁，权当纪凌风没捡就是了。总归结果还是纪凌风得到那只公鸡了，稳赚不赔，大不了明天纪凌风再去厨房捡就是了。
纪凌风正要答应，瞥见老翁的眼睛更加明亮，就好像纪凌风看到猎物时的模样一样，心中一凛，纪凌风知道这种眼神叫“贪婪”。
老翁肯定也是被妇人说的心动了，才有了贪婪的念头，可他们没有想过纪凌风，如果纪凌风给他们两样东西，他们要继续还让纪凌风加呢？纪凌风那时候该怎么办！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纪凌风把捧着的白条鸡又重新装进布包里，斜着眼睛看妇人，下巴上扬，一副挑衅的口吻说：“你没有见过老丈买的鸡什么样吧？你问问老丈自己用多少钱买的！”
“如果这鸡不是纪凌风的，纪凌风才不会拿着一条大肥鸡来换！纪凌风拿的鸡已经比老丈买的鸡贵多了，要是这样你还怀疑纪凌风的诚意，那纪凌风也没有办法，只好不换了。”说着，纪凌风假装生气转身要走。
老翁自己知道买的鸡什么样，是鸡贩不要了准备扔的，鸡虽然骨头架子大，可一点肉都没有，全瘦成骨头了。也就能熬骨头汤了，说不定还连点油星都不见。
他生怕纪凌风走了，急忙伸手阻拦，担心的说：“哎，小妮，你看看，咋生气了啊。你这嫂子只是给你开个玩笑，不作数的，别生气了啊。纪凌风换，纪凌风跟你换。”
又看向妇人说：“孬蛋家的，你不着，小妮说的对，纪凌风买的那个鸡就是骨头架子，没肉的。纪凌风着你也是好心，可小妮大老远过来了，咱也要好好的对人家不是。”
妇人是一片好心，想让老翁多得点东西，她肯定是看到纪凌风包里还鼓鼓的，认为可以多为老翁谋点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