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小坐一会儿,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苏铭前往饭厅,正好苏绍礼才坐下。
苏铭走过去行了个礼:“父亲。”
苏绍礼点头:“坐吧。”
在他心里,儿子对他恭顺,礼数周全,那都是应该的。所以他不觉得长子有多好,反而怎么看都不顺眼。
当年那道士的话犹在耳畔,这件事让苏绍礼如鲠在喉,实在喜欢不起来。苏铭也不奢求,幼年时或许奢求过,寻常人家无论生多少孩子,每一个都是心头宝,如果有空闲的时间,每一个都抱不够。
可小小的苏铭,只有小小的小厮陪着,舅舅严厉,不许他像孩童般娇弱。那时总会想,父亲是什么样子的,是否也会严厉责骂,却舍不得打?
母亲又会是什么样,是否会无理由的护犊子,不让父亲责骂,宠着惯着。
可是苏铭长大了,经过了志学之年,已经长成。梦寐以求的,从未得到过,渐渐的也不做梦了。
母亲死了,死因不明。父亲偏心,喜欢那个抬进来填房的外室,连带着也喜欢顾氏的孩子。
苏铭,就像一个物件,不喜欢,扔在一边,甚至碍眼。需要了,就招招手,随意使用。
想着想着,苏铭垂下眸,心里堵得慌,眼中就多了些伤感。善于掩饰的苏铭,深吸一口气,等苏湛到来,听他阴阳怪气的喊了声大哥,苏绍礼才宣布开饭。
早饭比较简单,清粥馒头配小菜,就算是大户人家,也不可能顿顿吃肉,先不说银子够不够,人也会吃出病的。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饭菜,苏铭都吃不出来什么滋味。刚刚想起往事,他心情不好,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儿子走一走,过会儿自会去成王府找父亲。”
苏绍礼面露不悦,苏铭也不理会,直接起身离开,走出国公府。
国公府外面连着主街,经过小巷子时,一个娇憨的妇人带着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两个孩子相差也就一两岁。
“大宝,不要欺负弟弟,他比你小。”妇人急忙去哄小一些的孩子,还不忘了看一眼大的。把小的哄好了,看到大的手心破了,可能是摔倒时划破的。
妇人眼中全是心疼和自责,拿出手绢给他擦:“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苏铭想到了未曾谋面的母亲,苦涩一笑,询问小圆:“你说,我母亲是不是也这样,嘴上骂骂咧咧,其实心疼关爱一点也不少。”
小圆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少爷的娘亲,一定是特别温柔贤惠的。”
苏铭点头,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了许久,才来到成王府。这里不是谁都能进的,苏铭手里有父亲给的拜贴,让小圆递给守门的,才被放进去。
成王府很大,苏铭自己走绝对会迷路,所以有王府的下人领路,带他们直接到了王府的花园。
冬天花园里没什么特别的景致,宴会摆在了暖阁,雕梁画栋珠帘画沙,一进去就闻到淡淡幽香,从白烟冉冉升起的香炉中散开。
不同于外面的寒冷,暖阁铺了地龙,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世家子弟和官家嫡子,三三两两的说话闲聊。
苏铭四处看了看,全是不认得的人,沈辞没有来。也对,这种攀附皇亲的宴会,沈辞也不喜欢。
父亲也还没来,苏铭随意坐在一个角落,正好能看到窗外的梅花。
这个世界,梅花随处可见,苏铭天天看,也早已经看够了。只是现在百无聊赖,随意找个景儿打发时间。
不多时,苏绍礼走了进来,苏铭走过去拱了拱手:“父亲。”
苏绍礼懒得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计较,只点了点头。苏铭跟在他身后,与一些同僚和好友打过招呼,苏绍礼就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个衣着华贵容貌端庄的女人走出来,浅笑嫣然端庄柔媚:“我家王爷今日随皇上出京巡视,这次小宴由本妃主持,诸位畅饮畅谈,无需拘谨。”
苏铭心想此女大概就是成王侧妃,太傅文家的庶女,当今皇后的妹妹,文雁婷,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也只是空有侧妃的位份,据说成王不喜欢女人。
苏铭自己坐在角落,苏绍礼见成王不在,就去和同僚说话。苏铭乐得自在,自斟自饮混到了下午,和苏绍礼一起回了国公府。
苏绍礼看了眼苏铭,冷哼一声:“给我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再出去。”
苏铭拱了拱手,眸色清冷,也不再逆来顺受:“父亲,卖子求荣,恐怕会遭人耻笑,您还是反思一下,成王为何会避出去。”
说完这句话,苏铭就回了院子,只剩苏绍礼哆哆嗦嗦指着他离开的方向:“逆子,逆子!”
此时顾氏扭着腰走了过来,温声细语的安慰:“老爷别生气,铭哥儿是读书人,心高气傲,你要慢慢和他说。”
苏绍礼皱了皱眉,冷声道:“我看他是天生反骨!”
顾氏眼珠转了转,愁眉苦脸的叹息:“别说您官场不顺,家里也不太平。有人给女儿说了个亲,人品才学没得挑,可是咱们女儿最近染了风寒,被人传言说咱们女儿身患顽疾。如此一来,亲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您的通房胡氏前几日说是有了不足两个月身孕,这还没坐住胎,就没了。”
摇了摇头,顾氏以手帕擦拭泪水:“本来老爷老来得子,是喜事,可惜天不遂人愿,接连失去两个。这也就罢了,今年所有田庄的收成也不尽如人意,府里恐怕要缩减用度。”
苏绍礼叹息一声,想到了十多年前,那个道士行至国公府前,摇了摇头,说他的长子是天煞孤星,克父母亲人。
如今苏铭回来还不到一个月,家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绍礼权衡片刻,走向苏铭的院子。
苏铭正在房间里看书,看到苏绍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氏。
苏铭知道来者不善,也不怕他,站起来恭敬行礼:“父亲,母亲。”
苏绍礼轻轻颔首,冷眼看着苏铭,话语带着冷意与不:“既然你不喜与成王结交,为父也不难为你,明日你就回乡下,用心读书。”
苏铭看了眼顾氏,那一闪而过的得意,苏铭尽收眼底。他摇了摇头,拿出才收到的准考信:“儿子要留京备考,参加明年春围。”
苏绍礼看些那一封信,上面礼部大印明晃晃的盖在上面。他眯了眯眼,冷声询问:“你哪来的春围名额?”
苏铭下巴微抬,轻笑一声:“当然是外祖父写的举荐信,他们悉心栽培这么多年,就为了让儿子在春围时与众学子一争高下。”
苏绍礼皱眉,想到天煞孤星的卦象,叹息一声:“最近家里日子也不好过,你母亲刚刚还说,过年的银子都不够用。不如以后你在院子里自己开火坐饭,衣食住行不走中公。”
苏铭摇头,俯首作揖:“不劳烦了,儿子另寻别院,也好安静读书。”
面上恭顺有理,心里却怒火滔天。这个父亲还真行,马上年关了,却毫不犹豫的把嫡长子往外赶。
苏绍礼却面露不悦,摇头否定:“你好好在家温书,不许搬出去。你爹还活着,你就想着分家,反了你了!”
苏铭:……
怎么说的都是你,好吧你说了算,苏铭只好点头应是:“是,父亲。既然孩儿要自己开灶,这晨昏定省?”
苏绍礼眯了眯眼,冷声呵斥:“还有没有规矩!”
苏铭:……
好吧,便宜都让你们占了。
苏铭等苏绍礼带着顾氏挥袖离去,苏铭冷笑两声,吩咐小圆:“你把没用的下人都赶出去,我不需要那么闲人。顺便去买点菜和大米,以及做饭需要的东西,以后咱们自给自足。”
小圆应了一声,跑去把四个下人赶去顾氏那边,又跑出去买东西,忙活了大半天。
苏铭就坐在屋里看书,他的院子偏远清净,平时不会有人来。到了晚上,承安越墙而入,苏铭抬了抬眉:“你还挺喜欢跳墙的。”
承安放下一只烧鸡和蹄膀,摇了摇头:“来你这里躲清净,今日腊八,给你送些肉。”
苏铭拱了拱手:“多谢了,亏承安兄还记得我。”
承安和苏铭熟了,也不拘谨,直接扯下鸡大腿就坐在桌边吃。
苏铭伸出素白的手,扯下另一个鸡腿,香气扑鼻,即便是不贪肉的苏铭,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苏铭让小圆烫了一壶茶,给他斟了一杯:“承安兄身上有酒气,想必才吃了酒,还是喝点茶,别嫌寒酸就好。不瞒你说,以后我不能吃国公府的东西了,能省则省吧。”
承安抬了抬眉,好奇询问:“这是何意?”
苏铭摇了摇头:“可能和所谓的克父母亲人有关,衣食用度,我要与国公府分开。”
承安不屑的撇撇嘴:“无非就是妇人的手段,不过离他们远一些也好,皇上正看世家大族不顺眼,你也省的惹祸上身。
苏铭点头同意:“正是如此,我其实安置好了宅子,不大却温馨。可以我父亲要脸,不让我搬出去。”
承安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冷笑一声:“分明不待见,还要留在眼皮子底下,他也挺不容易的。”
苏铭觉得有点冷,扭头问小圆:“怎么冷了?”
小圆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没有炭,夫人说了,咱们不能拿府里任何东西。”
苏铭冷笑一声:“顾氏这是得了父亲的话,就打算赶尽杀绝。咱们不怕他,明日自己去买好炭用。”
承安摇了摇头:“不行,天气这么冷,今日也不能将就,我去给你拿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