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问玉这话一出来,何方就笑了。
“小少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啊?这就是我们在府里抓到的一个小偷,跟您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大哥。”何问玉说。
自打他愿意叫宋阳大哥开始,宋阳就永远是他大哥。
何方:“哼,不愧是下贱人生出来的,居然和一个乞丐称兄道弟。”
何问玉上前一步,“你们不就是冲着我来的吗,现在我来了,你们放了他。再者,大哥压根就没偷东西吧。”
何方说:“这怎么行,在府里偷东西,按规矩可是要挨板子的,放了他谁来替这乞丐挨这顿板子。”
“我来,我来替。”
何问玉抬眼看着何方,声音冷得让人打颤,“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宋阳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何问玉替自己挨板子,但是他的手脚都被擒住了,就连嘴也被打了他一拳的那人塞了一团布巾进去,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目呲欲裂的看着何方让人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长凳和板子,关上了何府的大门,将板子声和令人发指的一幕都关在了府里。
那板子都快有何问玉整人宽,一板子一板子打在何问玉的身上,打得他皮开肉绽,就连咬着自己衣服的嘴也咬出了血,到最后,何问玉整个人都疼晕了过去。
后背,屁股的衣服都被染红了,那人还在不停地打。每打一次,何问玉的身体就条件反射的抖一下。
“唔!唔……呜呜……唔……”
宋阳不停地挣扎着,泪水糊了他满脸,抓着他四肢的那几双手却怎么也挣不开,让他打心底里的感到绝望。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他会死的!会死的!
最后一板子在宋阳的眼球里,带着如同要将他们压死在这滚滚红尘的大山一样,打在了何问玉的双膝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和何问玉的闷哼声像是锥子一样凿进了宋阳的耳朵里,凿得他心都凉了,气都喘不出来了。
终于,这一场对于宋阳和何问玉来说都是酷刑的折磨到这里结束了,抓着宋阳的几个人松开了他,宋阳便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用上了双手双脚爬到了何问玉身边,轻声唤他:“小鱼……小鱼……”
何问玉的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吹就破的纸片一样,没了血色,紧紧闭着双眼,对外界的声音已经没了反应,像是死了一样。宋阳颤抖着伸出手放在何问玉鼻子底下,感受到还有一点微弱的气息后,才如释重负的坐在了地上。
但是,这点气息,就和冬日里被风吹熄的火堆一样,只剩下一点火星子,彻底灭了也只是时间的罢了。
何方捂着嘴,这大堂里都是血腥味,难闻得很,“来人,把他们给我丢出去。”
宋阳闻言,顿时仇恨的看着这些人,将何问玉背上了自己的背,“滚!别碰他!”
他毫不怀疑,在让这些人碰到何问玉,何问玉就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完成了何府老爷交代的事情,何方也没了和宋阳计较的心情,只是厌烦的挥手,“给他们开门。”
反正这何问玉经过这么一遭,肯定也活不了了,他能给老爷一个交代就行了。
宋阳将这些人的嘴脸一一记在心上,暗自发誓,有朝一日他定要让这么些人受到比何问玉痛苦上百倍千倍!
出了何府,天色暗沉,街上半个行人也没有。
宋阳就背着何问玉,一路往先前给过他药膏的那家药铺子赶。到了人家门口,就疯狂的拍着那木门,哀求着:“来人啊!救命啊!快开门啊!”
过了一会儿,那伙计揉着眼睛过来,一开门见着宋阳了就差点没把门给关上,看见他背后的何问玉了,才从梦中惊醒,大声喊着店里大夫。
那帮过宋阳何问玉一次的大夫穿着里衣赶过来了,宋阳哭着把何问玉抱在怀里,手都不敢使劲,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大夫身上了。
“你快给他看看!帮我,帮我救他……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好,求你了……求你了……”
大夫急得头上冒汗,看着这孩子一身血,又气如游丝的样子,也不知道谁下手这么狠,完全打在了要命的地方,根本就没法救活了,顶多这个晚上就没气了。
“这……这我救不了了……”
医者仁心啊,他看见了,心也跟着疼啊。
但是总归是无奈,大夫也不是那神仙,说救活就能把已经到了鬼门关的人给拉回来。
每当只能望着这些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大夫也恨啊,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不能挽就那些生命。
“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因为我没有银子对不对……只要你救他,你就是卖了我,我也甘愿的,求你了……”
宋阳摇着头,怎么说也不肯相信大夫的话。
大夫想要伸手去安慰他,也被宋阳打掉了,他又重新背上何问玉,恍惚的走了。
大夫即使再想帮他,最后也只能看着他们离开。
背上的温度随着滴落在地面上的血一点点流失,宋阳觉得现在的何问玉轻的很,轻的都不像个活人,就连身体也凉了下来。
一想到这,他的眼泪就控制不住的留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都怪他,要不是他被抓住了,何问玉就不用替他受罚了。
都怪他……都怪他……
在小破屋里等了许久的翱睿一直没看到宋阳和何问玉回来,心里总觉得不安,天色暗了下来了,都没见着人影,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从小破屋子里出来,就想去找宋阳和何问玉。
结果,蒙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退了一步,看过去。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锦袍,一张脸俊美得不似个凡人,看着他时,黑色的双瞳深邃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一样令人害怕。
这人开口,声音中带着无形的力量让他走不动路。
“来日,你必成人皇。”
“……你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翱睿惶恐,这人仿佛对他的身份背景十分清楚,否则不会轻易说这么漫无边际又不切实际的疯话。
“这是已经注定好了,你逃不掉,我亦是。”
翱睿又后退半步,警惕的看着楚依白:“你可是来抓我回宫的?”
“我不是,但是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回去了。”
“既然不是来捉我回宫,便让开,我还有急事!”
楚依白侧身,道:“不必去了,他们已经回来了。”
在楚依白的身后,翱睿看见了宋阳背着一身是伤的何问玉回来了,他来不及吃惊,连忙跑过去。
“大哥,发生何事了?”
宋阳咬着后槽牙,半天不出声,只是眼里烧着一团火,恨不得将这一切都给烧成灰了。
楚依白看着他,半晌饶有兴趣的道:“我能救他。”
宋阳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会骗人。”
“求你救他!”
“可以,但是救了他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愿意做牛做马,随你差使!”
“哪怕会让你没了命?”
“那也没关系!”
楚依白上前喂了何问玉一颗丹药,何问玉的脸色不过一会儿便好了许多,至少看着不再像个尸体了。
“嗯……救活他可以,只是他这双腿怕是好不了了。”
“这怎么可以?!”
楚依白说:“想半点代价都不付,便从鬼门关,逆天改命的回到人间,你未免也想的太好了些。”
看何问玉的命数,本来就该死在今天的,若不是遇上他,必死无疑。就算他能在天道的眼皮子下把人救回来,不留下一点什么也是不行的。
“既然我已经救了他,你便带着他随我来吧。”
楚依白踏步走在前头,宋阳便背着何问玉跟在后面。翱睿楞在原地半晌也跟了上去,“我随你们一起去。”
楚依白却道:“不行,接你的人已经来了。”
回头,几个皇宫侍卫已经找到了这里。
宋阳也知晓翱睿身份不一般,转头对他说,“只是一时分开,之后一定还能再见面的!”
说完,宋阳便再也不曾回头,只留下翱睿还在原地。
在宫外的生活贫瘠又穷苦,但是翱睿很喜欢,因为有宋阳和何问玉在这里。
他第一次有了和他同龄的朋友,他们三人的关系,甚至要比宫里的血肉兄弟更加亲近更加真实。
因他和何问玉同岁,都比宋阳要小,宋阳便让他和何问玉一样唤他大哥。
宋阳带着他们去街上的包子铺从头抢到了尾,冲着那些拿着擀面杖的人龇牙咧嘴的笑,将他在宫里学的礼义廉耻都丢在地上踩了一遍。
夜里便三个人挤在一起,又嫌弃又推搡的睡在一起,早晨起来了,谁的手脚都分不清的纠缠在一起。
但是,这些都让翱睿感到前所未有的高兴和轻松。
不用在战战兢兢的看着皇帝,看着他的妃子们和儿子们的脸色,不用在只能沉默的忍受其他兄弟对他的欺辱。
只有一点,还在皇宫的母亲让他牵挂。
他开始想,若是母妃能同他一同离开皇宫有多好。他们便能和宋阳何问玉四人生活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
但是,宫里的侍卫和带着负伤的何问玉回来的宋阳。
一瞬间,就将翱睿这一个月开始构造的梦境扯了个粉碎,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出来。
楚依白为宋阳准备的路是一天条极其凶险恶劣的路,路上猛兽毒虫恶人遍布,每当他奄奄一息之际,楚依白就会出现,治好他的伤后,又再次离开。
长达近五年的历练结束后,宋阳就依照楚依白的吩咐进了军营。第一年,从军营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去见何问玉之前,毁掉了何府。
当然,他并没有向何问玉提及此事,他不想在何问玉面前提到何府,哪怕它已经消失了。
等到两人的伤口完全痊愈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何问玉一直以为担心的,完颜秋或许会因为芝竹的事情向他们复仇的事完全没有发生,反而像是销声匿迹一样,不知去了哪里。
袁嘉澍也在事情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带着白明回到楚依白的小木屋了,他还有有事要找楚依白算账。
军中一下子就好像平静了下来,但是却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至少对于兰宛涵和陈铁来说是这样的。
那天过后,两个人都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出来了,兰宛涵更是每天愁眉不展,似是在为什么事情苦恼。
前几天的她接到了来自于家中的书信,信上写着让她速速回家,有事需要她去办。兰宛涵却因为宋阳迟迟没有回信,家里人已经催了几回了。看着桌上的几封信件,兰宛涵觉得也许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
她将信件收起,走出帐篷,恰巧遇上了也刚离开自己的帐篷的陈铁。
两人对视一眼,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陈铁开口了,“你也是要去找大哥和问玉小兄弟吗?”
听到陈铁对何问玉的称呼,兰宛涵便知道陈铁这段时间已经想通了,但是她却还没有。
“我只是去向你大哥通报一声,要离开这里了而已。”
陈铁一惊,忙问,“为何?!”
兰宛涵道:“家中来了书信,唤我回去了,我想也是时候回去了。”
她在宋阳身边这么久,都没能让宋阳看她一眼,凭什么认为在继续僵持下去,就会有所改变呢?
昔日的恋慕现在又还剩下多少,不过是心里的那口气过不去罢了。
陈铁默了许久,才道:“这样也好,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天天跟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在边关也不是什么好事?”
兰宛涵一听便拿眼瞪他,“怎么的,姑娘家家的就不能待在边关了?”
听到熟悉的语气,陈铁顿时感受到了危机,摇着头道:“怎么会!当然可以了!”
看兰宛涵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才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有些落寞了。
兰宛涵:“既然都是要去找宋阳,那就一起去吧。”
两人便一起去了宋阳的帐篷,陈铁突然停在门口不动了,兰宛涵看不过眼他那个磨磨唧唧的样,直接在他后膝上踹了一脚,把他踢进了帐篷。
宋阳早就听到脚步声了,也把来人料到八九不离十,这会儿见到他们两个人,一点都不惊讶,抬头看了他们一样,就接着处理事务了。旁边的何问玉坐在轮椅上,帮着宋阳整理文件。
宋阳还没说话呢,何问玉先笑着打破了沉默,“陈大哥,兰姑娘你们来了。”
从何问玉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曾经被他们两个人曾经那么对待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搞得脸厚如陈铁也不由得脸红了。
“那个,陈大哥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住了!之前是我脑子被驴踢了才会想不开,希望你能别跟我这傻子一般见识。”
何问玉捂着嘴笑了两声,“怎么会,陈大哥也是为了大哥的安危担忧才会这样,我又怎么会怪你。”
闻言,宋阳立马捂着胸膛,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兰宛涵只是看着他们没像陈铁一样,因为对她来说她着实不喜欢何问玉,要问为什么,兴许是她原本就对这样温吞的男人没有什么好感吧。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我要离开军营的。”
宋阳淡淡点头,像是早就预料了今天这场景一样,“我知道了。”
真的开口说出自己要离开的时候,兰宛涵却还是难以避免有些难受,对她的离开和纠缠,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副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样子。就好像她在与不在都一样,甚至不能让他的心情有一点起伏。
两个人之间的事,旁的人总是不好插手插嘴的,这会儿何问玉和陈铁也只能闭着嘴看着。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兰宛涵转身,身形一如既往的高傲挺拔,“后会无期,再也不见。”
言罢,就再也没有一点留恋的离开。
陈铁踌躇着,还是宋阳说了想去便去,陈铁才快步跟在了兰宛涵身后出了帐篷。
“喂……等等!”
陈铁都快用跑的了,才追上兰宛涵,可见兰宛涵也没有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平静。
兰宛涵转过头,问他,“你出来做什么?”
“我出来……送你一程。”
“这有什么好送的。”虽然这么说,兰宛涵也没拒绝宋阳跟在她后面。
先去自己的帐篷里,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里面也就几件替换的衣物和一些银两,随后又去马厩牵了自己的马儿,一路到军营外,外面却有不少人已经在哪里了,都是平日里和兰宛涵有些接触的小兵们。
“兰姑娘,你要离开了啊!”
“这家伙知道你要走了,可舍不得了!”
“是啊是啊,毕竟我们常年在这里,想要看见一个姑娘可不容易了,一下知道兰姑娘要走了,不少人背地里都要掉眼泪了哈哈哈!”
兰宛涵看着他们,也笑了出来,挥舞着拳头警告他们,“少贫嘴,我这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走的?”
“大哥告诉我们,说是你要离开了,让我们出来送送你。”
“……”
“毕竟我们平时也受了兰姑娘不少照顾。”
“虽然每次照顾过后,身上要疼上好几天就是了。”
“是吗?”兰宛涵抓着缰绳,“是他让你们出来送我的。”
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在她肯离开,才愿意温柔的对待她一次吗?
见兰宛涵不说话,几个一身腱子肉的大男人扭扭捏捏互相推搡,“……那个,兰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在想着要是下次见面你们还这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话,要怎么好好教训你们!”
几个人一抖,“放心,等下次兰姑娘来了,我们一定会比以前更加抗打了!”
“嗯。”
兰宛涵上了马,向他们挥手道别,“那就再见了!”
马背上的长发随风飘起,水蓝色的身影渐行渐远,陈铁目送着兰宛涵,直到再也看不见后,抓着几个小兵回到了训练场上。
“大哥这样对兰姑娘真的好吗?”
宋阳暼他一眼,问道:“你又想说些什么?”
“只是想知道大哥是否对兰姑娘真的一点感觉都不曾有过罢了。”
宋阳斩钉截铁,“没有。”
“兰姑娘这般一表人才,大哥竟然不曾动过心,可真是令人惊讶。那敢问,大哥莫不是连一个姑娘都不曾爱慕过吧?”
“你这小子,这会儿竟打趣我了。”宋阳也就是意思意思说上一句,真让他动手打何问玉,他是不忍心的,“倒也不是不曾没有过,有过一次。”
他短暂的爱慕,不过那份恋慕之情就像昙花一样,一现既逝。
从来没有听过宋阳提及此事,何问玉这会儿是真真起了好奇心。
“何时何事何人?”
“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这么多嘴多舌?”
“第一次听闻这般新奇事,难免着急了些,大哥若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我也可以慢慢等大哥愿意开口了也无妨。”
宋阳闭着嘴,不回他了。
何问玉盯着宋阳的大胡子,突然说,“说起来,大哥也差不多将这脸上的大胡子给剃了吧,想来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大哥的真面目了。”
宋阳一顿,一手摸上自己的大胡子,先前蓄着胡子是为了在军中立威,让那些小兵和敌人见着他就害怕,这会儿已经当上将军了,好似也可有可无了。
而且有些时候这满嘴的胡子也确实挺不方便的。
于是,等陈铁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小白脸穿着他们宋将军的衣服,坐在他们宋将军的位置上和宋将军的小弟在说话。
突然没了陪伴多年的大胡子,宋阳还有些不习惯,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摸一摸被胡子保护得很好的脸蛋。
陈铁拉着何问玉的轮椅,将他拉到一边,“问玉小兄弟,这人是谁啊?大哥人去哪里了?他怎么还穿着大哥的衣服?”
“嗯……”何问玉义正言辞的说,“我也不晓得,只是一晃眼,大哥就不见了。”
后边的小白脸出声了,“莫在闹了,让我把胡子剃掉的人不是你吗?”
陈铁才扭回去,不敢置信的看着宋阳:“大哥!”
“你小点声叫我,我也听得见,有什么事?”
陈铁呐呐,“没……”
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心里有点挫败。
以往他们都以为宋阳是因为长得太丑了,才留了胡子挡住脸。结果事实跟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人家压根就是长得太好看了,才用胡子掩盖了自己的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