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二老爷是怀氏本家的二子。
怀氏一族这些年沾着怀寄贤的光,在京城多多少少有了点名气,混的风生水起,什么表叔堂侄大婶子,甚至在自己那片算是个响亮人物。
而与怀二老爷同辈的男人们,最出头的自然是怀寄贤,这是没有争议的,而最底层的,就是怀二老爷怀寄礼了。
不仅仅是混的一般,外人甚至不知道他与怀寄贤的兄弟关系,左邻右舍都知道他姓怀,但从没有人往那边想过。
有时候有人开玩笑打趣他,“老怀,你跟那位怀大人不会是兄弟吧,我上次老远看见过他一回,总觉得你们俩有点子像啊!”
怀寄礼就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那可不,五百年前我们可是一家,关系亲厚着呢,明天我就上门投奔他去!”
他这么插科打诨,大家反而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跟着起哄几句这事就被丢到脑后了。
而怀寄礼本人,这么多年没有什么斗志的庸庸碌碌的过着,高不成低不就的,除了养了两个好儿子,一个好闺女之外,好像还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成就了。
往往这时,他就会安慰自己,养育儿女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就了,老怀,可不能妄自菲薄啊。
他就这么重复过着每一天的生活,年少往事堆在角落里,积满了灰尘,结了蛛网,再没有去看过一眼。
人到中年,他以为自己以后也是这样了,万没想到怀寄贤竟然会登门找他。
啧,准没好事。
同父异母,本该是最亲密的两兄弟,现在坐在大堂两侧,各喝各的茶,心思各异,气氛诡异,屋外的一众仆从站了半晌,一点声都听不到,心里面都直打鼓。
怀寄贤今天晌午得了江迟回京的消息,午膳都没用,就赶到了这里。
江迟回京,这意味着怀浮舟也回京了。
岭洲一事之后,红婆与他再没有联系,她显然已经被江迟控制了,江迟恐怕已经知道红婆背后是他的吩咐。
至于江迟会不会把这些告诉怀浮舟,怀浮舟昨天回京又有没有告诉怀寄礼,这些都不好说。
就算怀寄礼知道了所有,猜到了内情,那又怎么样?
一个无能之徒,他耻于这样的人生在怀家,只能说怀寄礼投了个好胎。
他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只一点,怀寄礼到底跟着自己共同处事过,知道些秘密,他笃定怀寄礼没胆子说出去,因为他自己也算身涉其中,多多少少带着干系。
但就怕他讲给怀浮舟啊……
怀浮舟和江迟眼看关系不错,谁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告诉江迟呢?
怀浮舟和江迟两个人,确实都碍眼得很,但就这点程度,不痛不痒的恶心人而已,还不足以把他逼退。
忍一忍而已。
下人奉上的茶早就凉透了,怀寄贤始终没有端起过,他看向对面的怀寄礼,嘴角扯出一个平和的笑,“许久未到小弟这里看看了,我看小弟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十九年前,两人闹掰分道扬镳以后,除了逢年过节时亲自登门问候一下老夫人以外,怀寄礼从来不去本家,就连本家那条街,他都是避着走的。
连他都这般,更不用说怀寄贤,见面也当陌生人,所以今天怀寄贤上门怀寄礼满心都是提防。
怀寄礼猜不出怀寄贤今天这是玩的哪一出,打着哈哈道:“还算舒心,还算舒心。”
这话说的让人没法接,不过怀寄贤也不在意,问道:“浮生这两年还好?他被外派到泌阳,头两年底子浅,在那边没少受累吧。”
这倒是真的,怀浮生这两年确实不容易,泌阳没有闲职,他时被横插进去的,从前没沾手过事务,到了那里就被吩咐些杂活,也因为他年轻没经验,少不了听到些阴阳怪气的话。
这些他虽然不说,但是怀寄礼从前也都经历过,多少有体悟。不过怀浮生不说出来,他也就不挑明,给儿子独自成长的机会,摸石头过河就得一步步来,不可能一蹴而就。
想到这里,怀寄礼慨叹一声,“随他去,他自己乐意,我也不插手,我相信他的能力,不需要外人协助。”
怀寄贤本来要帮怀浮生调职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有些恼怒,本来还想等怀寄礼接受后欠下他一个人情,现在路被堵死了。
他缓了缓,干脆直接说起怀浮舟,“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浮舟现在怎么样?”
怀寄礼明白了,这才是怀寄贤今天来找他的真正目的,其余都是掩护而已。
他谨慎道:“还不是那样,整日糊弄日子,一回来就窜街上了,一句话也没留,谁知道他干嘛去了?”
他隐瞒了怀浮舟去严府的事,眼也不眨的继续编:“一点也不省心,身上长钉了一样,在家里待不住。”
怀寄贤品着嘴里的茶水,他握着大梁的诸多港口,富得流油,用的东西无一不精,一口就尝出来这不是新茶,更不会是名茶,搞不好是怀寄礼让人从哪个角落扒出来的潮货。
他想吐但又顾忌自己的形象,梗着喉咙咽下去了。
喉头滚动,没有半点茶的清香,闻言心里更是窝火,但是面上仍有礼温和,一副全为家里晚辈考虑的语气道:“浮舟也不小了,他出去跑也是因为在家里无所事事,我这边有个闲职,不累人不费心,浮风正好也在那,就让浮舟也去那里学着点,好歹也算正经。”
怀浮风是怀寄贤的小儿子,比怀浮舟大几个月,两个人算是同龄。
当初怀浮舟落马一事,就是怀浮风暗地里使得坏,直到今天大哥一家连句道歉都没有,怀寄礼心里的小本本牢牢实实地记着这一笔。
没想到今天怀寄贤还有脸在他面前提怀浮风这个坏种,怀寄礼面上立时冷了三分。
怀寄礼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大哥你是不知道,这孩子真能气死人,我从钱也是这么想的,让他去尝尝人情冷暖,不能小孩子性子下去了。”
他一摊手,“整日惹事,送到国子监几个月,门外站堂是家常便饭,考试时卷子上填的挺满,结果一出来全都是最差,我老脸都没处搁,”怀寄礼无奈地摆摆手,“我是不管他了,就让他随缘吧,我不强求。”
一个“不强求”把怀寄贤所有路全都堵死了,他现在倒是想送人情,可是怀寄礼把他的人情干脆阔利的扔了出去,他根本塞不到人家手心里啊!
两个人一来一往扯了半天,只要说到怀浮舟,怀寄礼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极力贬低儿子,加深怀寄贤的认识——怀寄礼对自己的小儿子只有失望,甚至是厌烦的,两人现在如同陌路父子,连话也不怎么说,他对怀浮舟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情。
怀寄贤乐见其成,不说话最好,你们最好永远不沟通,红婆的事就能一直压下去——他有种预感,一旦红婆这件事撬开了口子,下面的风暴就再也遮掩不住了,这风暴会把他吞食殆尽。
最终怀寄贤带着满腹的不忿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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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浮舟一早就带着自己买的首饰特产各类东西去了严府,他逛街的时候看到布坊的幼儿成衣,还特意捡了布料上程的拿了几套。
一路上挑挑拣拣,看见什么他都要驻足看一看,最终到严府门前,已经是满怀的东西了。
守门的看见是他,忙不迭接过他满手的东西,乐道:“怀少爷来就来了,带这么些东西怎么也不带个人再出来,还自己抱过来?呦,这箱子可够重啊!”
怀浮舟揉了揉酸软的胳膊,看见守门人没拿稳,自己又取走几个轻省的,“本来就带了个箱子的,路上看见有趣的,顺手就买了。”
守门的嘴跟抹了蜜一样,“依我看,怀少爷你来就不必带东西,你自个儿来了就成,夫人念叨您好些日子了,没成想您今天就上门了,夫人肯定高兴。”
怀浮舟听了咧嘴一笑,“我也是想姐姐,这不是昨天一回来今天就赶紧过来了吗?”
他加快了脚步,“我先去看看姐姐,您呐,就把东西给几个小子,让他们送过去罢。”
守门的好笑的嘟囔,“自己手里还拎着许多,真是高兴的昏了头,送这些是送,手里的放在这不也是送?”
怀浮舟到了怀有玉那院的时候,严讷正搀着怀有玉四处走动,严婧严诲对着院子里一坛荷花,正在画画。
几个月不见,怀有玉的肚子大得惊人,周围静悄悄的,看她慢悠悠的走步,怀浮舟下意识的按捺住自己满心的欢喜,轻了脚步。
严诲眼尖,先看见怀浮舟,直接甩了东西跳到他跟前,“浮舟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怀有玉闻声回头,正对上怀浮舟笑眯眯的眼睛,微微一怔,旋即喜笑颜开,忙向他招手,“傻愣着干嘛,到我身边来,让我好好看看。”
怀浮舟哎了一声,牵着严诲严婧走到她面前,先与严讷问了好,才跟怀有玉说起话来。
怀有玉上下看看,又捏了捏他的脸,“高了,也黑了点,不过我看你像是胖了?”
怀浮舟满手得东西放在石桌上,听了她的话没忍住笑出声,“昨天回家娘非说我瘦了,到了你这又说我胖了,你们俩这是什么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