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从手术室出来后,苏临封的状态便一直不太好。苍白的面色与抖如筛糠的嘴唇无一不昭示着他的生命即将枯竭。
大抵是因为苏祁向他许诺的那句话,苏临封心中最后的牵挂也得到了苏祁妥帖的照顾,心中压迫着他的那块石头陡然搬开,他在傍晚睡前竟还恢复了些精气神,在医护人员的照料下勉强喝下了半碗小米粥。
第二日一早,医护人员再去病房中想给苏临封打针的时候,便发现他已经去了。他鼻下再没有一丁点气息,想必是在梦中离开了。
得到苏临封去世的消息时,苏祁正在与沐连一起用早餐。剥着鸡蛋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他便继续手中的动作,直到将白嫩的鸡蛋放到沐连手中,他才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
苏秦现下不在月城,苏佑自身且自顾不暇,想来想去,便只有苏祁一人能为他料理后事。心中的念头与思绪千翻百转,苏祁看向身前的鸡蛋羹,也没了胃口。
将热乎乎的鸡蛋羹送到沐连口边喂他吃下,直到看他吃完饭了,苏祁这才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手,缓慢的站起身来。
自方才听到苏临封去世的消息后苏祁便异常的沉默,沐连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也不出声打扰他。配合着他的动作将肚子都吃撑了,这会儿看他站起身来,他连忙将手中的碗筷放下,倏尔站到他身边去,小声发问:“你要去殡仪馆吗?”
“嗯。”
轻轻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权作回应,回目对上沐连满含关切的目光,苏祁心中漾起一股暖意。苏临封去世一事,若说他心中毫无波动,那是假的。但从小到大苏临封作为父亲,给予他的关切并不深,甚至明目张胆的偏袒苏佑与苏秦,不惜牺牲他的感受。
但苏临封到底是他的父亲,就算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职责,但却从没少他吃穿。因此这会儿陡然听到苏临封去世,他心中便只觉世事无常,一时怔忪。
他本就没有万分难过,因此也不愿沐连为他多忧心。抬手覆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两下,又倾过身去在沐连额角落下一个轻吻,苏祁嘴角扯起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叮嘱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处理完这些事情就回。”
见他情绪似是不好,沐连不放心他自己一人去处理这些事情。想起先前他遭过的冷嘲热讽,面上的神色沉了几分,抬手握住苏祁将要收回去的手腕,他定定的抬目对上苏祁投过来的视线,上前一步紧跟在他后面。
“我和你一起去。”
沐连坚持要去,苏祁也拗不过他。尽管心中情绪压抑的很,但有沐连在身旁,两人忙活了一个上午总算将苏临封的后事安排妥当。
苏临封去世后,苏家下任继承人的事情便显得尤为紧迫。苏临封生前的合作伙伴与亲信们见过了苏佑无能的模样,又被他挪走了商铺中的钱款,心中的天秤便自然而然的倾斜向了苏祁的那一方。没有了众人的支持,苏佑的继任可以说是举步维艰,心虚的连家都不敢回。
面色难看的站在包子铺门前,对着反光的玻璃抬手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头发,苏佑强压下面上的丧气,故作轻松地抬步向里面走去。
朱老板这会儿正忙着数抽屉里的纸币,见苏佑进来,他只用余光轻轻扫了一眼,便叼着烟卷低下头去继续忙活手中的动作。
他不主动出声,苏佑也不敢贸然去打扰他。僵站在柜台前等了约莫有十几分钟,见朱老板仍没有说话的趋势,他心中的焦虑情绪渐渐开始冒头。
小步挪到柜台前,抬目看向仍低垂着眼皮数钱的朱老板,苏佑面上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手指屈起在柜台上一叩,他向朱老板耳畔倾过身去,声音中隐隐带出些请求的意味。
“朱老板,您再帮我一回。只要您帮我当上家主,往后的分成我六你四,行不行?就一回,再帮我这一回。”
他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很轻。凉凉的撩起眼皮斜睨一眼身前满面恳求神色的苏佑,手下的动作不停,朱老板将口中的烟卷狠狠地嚼了两下,‘呸’一声吐到桌上。
腾住一只手将钱放回抽屉里,双臂交叠搭在柜台上,想起这几日在月城传的满城风雨的闲话,朱老板面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不屑的眼神落在苏佑面上,眼神沉沉地回看过去,嗤笑道:“怎么?想让我拿钱帮你补窟窿,当我是你的钱袋子?”
似是对他失望透顶,朱老板双目微微眯起来。手臂用力一撑支起身体向后靠在墙上,垂下眼皮淡漠地狱苏佑对视,他手指一抬指向门外,是逐客的意思。
“我帮不了你,请回吧。”
见他这样一副冷漠的姿态,苏佑便知此事无门。恨恨的咬了咬后槽牙,藏下面上的不堪。手指藏在身后狠狠地握成拳头,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这句,不愿再面对朱老板这般看不起的眼神,再不看他一眼,苏佑愤愤地转身离去。
苏家到底是个大家族,不可一日无主。苏秦早已被驱逐出家门,苏佑又因被合作伙伴揪着填补漏洞,迫不得已四处躲藏。三日之后,苏临封出殡,苏祁便在众人的拥护下顺利成为苏家的新任家主。
有了凌云天退回来的那笔钱款,苏祁很快便将苏佑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了个干净。他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将整个苏家从低谷中一把拉了起来,送上了高台。人人惊叹苏家出了个能力极强的家主,平日里有过丁点关系的人便纷纷前来祝贺。
眼看苏祁已继任家主也有段时日了,该来的人基本上也来过一轮了,本以为短时间内苏公馆不会再来客人了,可却总有人不如他的意。
目光平静地望向由管家引着往大厅中来的朱老板,苏祁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等他几步走到厅里,伸手一指一旁的座位,他扬起嘴角笑,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稀客,不知朱老板来这儿是有什么事?”
“恭喜苏少爷,哦,不对,恭喜苏家主。”
招呼身后的伙计将一份包装精致的盒子送到桌上去,朱老板笑的眼角都挤出褶子来。双手抱拳朝苏祁一鞠躬,他毫不客气的走到一侧的座位上坐下,开口便直奔主题。
“苏家主,你要不要和我合作?我相信,咱们二人合作,一定能大干一笔。”
像是让他这话笑到,苏祁嘴角的弧度又深几分。抬眼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桌上整整齐齐罗列的三个盒子,他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不了吧。朱先生,您的合作,我苏某可担不起。”
他虽然在笑,但话中深意却刺的朱老板面色一沉。他今日放低身价亲自来找苏祁合作,原本以为他会感恩戴德的应下,却没想到竟被他落了面子。面上的笑容再维持不住,嘴角一点一点斜下来,朱老板的眼神也冷下来。
重重的冷哼一声,抬眼对上苏祁要笑不笑的神情,他怒道:“苏祁,你不要在这说大话。多少人想和我合作都没有机会,你知道你现在拒绝的什么吗?!”
“知道啊。”毫不在意地向他一点头,想起先前他对沐连做的事情,苏祁的神情中多了一丝阴沉。抬手一指门口的方向,他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不过我说了,朱老板,您另寻别人吧。”
被苏祁下了面子,朱老板当即心中火起。狠狠地扫过一眼面色从容的苏祁,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重重一拂手大步离去。
那日拂了朱老板的面子,苏祁早已预料到后果。从那日之后,整个月城的外商便以各种理由断了与苏家的合作。
月城的繁华与发展是靠着对外经济支撑起来的,任苏家再怎么家大势大,没了这些合作商,便相当于没了大部分的经济来源,苏祁的处境也开始艰难起来。
但苏祁从来不是会为这点小事儿就认输的人。没了外商合作,苏祁便亲自去与一些小商户联系,主动与他们谈合作。对于苏家名下的雾都大剧院,他想了些点子将它重新翻修了一下,一时成了月城最出名的剧院。
除此之外,苏祁又将手中的闲钱都投进了一些非常有潜力的商铺中,除了苏家看上去在这段时间内备受打击,但实则苏家的实力并没有过多削减。
但在沐连眼中看来就不是这样了,眼看苏祁失去了许多大头的合作商,沐连心中干着急。将琢磨了几天的合作细节一一写在纸上,又把手中的纸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抬目对上苏祁有些疑惑的目光,他解释道:“我想以沐家的名义和你合作。”
陡然一句话落进耳中,苏祁心中一震。看向沐连的眼神越来越炽热,他忍不住抬手一把将沐连拉到他怀里来。手臂像一把铁钳死死地将沐连压在怀中,嘴唇寻到他唇角落下几个沉沉的吻,苏祁不知该说什么。
心中翻涌的思绪扰乱了他的神智,手指在沐连腰间用力的握着,苏祁手臂用力将他的身子转了个方向。额头埋到他颈间,炙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间,沉默半天,他才缓缓开口:“沐连,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