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感令素荷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抬眼看向面前目带怒色的张正乾,素荷骤然想起自己先前的念头,想起那时她曾做过的梦。若是真的杀掉沐连,或许她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
心中原本坚定的念头有了几分动摇,挣扎着将自己的手腕从张正乾的禁锢中拉出来,素荷眼神闪烁了两下,嘴唇张张合合却没说出什么话。身前张正乾的目光有如实质直直刺在她面上,让她心中的念头更加动摇。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两下收拢成秀拳,细长的指尖微微刺入掌心的嫩肉中,面上的犹豫挣扎神情最终也一并归于平静。面色平淡地抬起头来对上张正乾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两下,素荷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去杀了他。”
自从沐连应下了苏祁的求亲,两人便一直商量着何时举行仪式的事情。二人都是男人,对于一些细微的小细节并没有太多要求。更何况二人心意相通,只是想在亲近的朋友家人面前有个见证而已。
手指勾着苏祁的尾指,另一只手肘压在身后的柜台上,沐连姿态悠然地向后斜斜地靠着。近几日发生的都是好事,眼尾上挑露出一个轻松愉悦的神情,撩起眼皮看向身前的苏祁,他提议道:“不如我们就只办个简单的仪式,倒也不必大操大办。”
“好啊。”微微颔首应下,手指得寸进尺的将沐连的手整个包进掌心中。噙满笑意的眼眸扫过沐连的面庞,最终落进他温柔的眼神中。将在心中盘旋了许多天的念头在心底捋过一遍,他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就后日好不好,后日中午,我在圣彼得教堂等你。”
“好。”
两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两人约定的后日。特意去衣铺中定制了一身妥帖的中山装,站在镜子前抬手理了理里面衬衫的领口,沐连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眼看时针已经悠悠地指向十一,手指灵活地将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认真系好,沐连勉强压了压不住上翘的嘴角,抬起脚沿着长廊向沐公馆门外走去。
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大门口,沐继业与沐溪已经先一步出发去了圣彼得教堂。想到眼角上扬面上带笑的苏祁现在可能已经等在教堂中,他脚下的步伐不自觉的加快。车门在眼前拉开,一只脚抬起迈进车里,还不等沐连将身子也坐进去,便听到一声带着颤音的喊声。
“沐,沐少爷。”
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意外看到站在车旁面色发白的素荷,沐连脚下的动作一顿。将腿从车里抬出来站在车边,回目看向身前一手背在身后神色有些张皇的素荷,他耐心地向前微微偏过头去,十分耐心的关切。
“怎么了,有事情么?”
温和耐心的神情放大在眼前,目光所见均是沐连眼中的平静与温和,素荷心中陡然涌上一股彻悟后的愧疚。恍然大悟般仓皇的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脑海中不断回响起张正乾满含愤恨地‘杀了他’,她的神色逐渐难堪起来,背在身后的手也止不住的哆嗦。
想起前几日若不是沐连的帮助,她的娘亲早已去世,若不是沐连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她或许早已被苏秦毁掉。想起往日发生的种种,素荷心中的愧疚更甚。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手中紧握的匕首‘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抬目对上沐连震惊的神情,她顿时慌乱起来。
“沐…沐少爷。”
眼底酝酿已久的泪珠顺着两颊快速的滑落下来,顾不得此刻的狼狈,慌张的甩了甩方才拿着匕首的手掌,她万分无措的将手指握起又松开,半晌才面色煞白地带着哭腔解释:“不是的,不是我要来的。是张正乾,是他要我来杀了你的,对,对不起。你救了我娘亲,我下不了手,对不起,对不起。”
她因为恐慌而说话颠三倒四,可沐连却将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听进了耳中。目光震惊地看向地面上在太阳照射下闪着寒光的匕首,像是难以置信般盯了许久,他才将目光缓慢地挪到素荷脸上。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是谁让你来的?”双目冷漠地直直看向满面泪水的素荷,手指轻轻勾了勾耳朵,沐连将耳朵侧向素荷所站的方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嗤笑问着。
“你没听错,是我让他来的。”
从沐公馆一侧巷子中缓步走了出来,双目满含怨恨地看向站在汽车前的沐连,张正乾满面阴森。此时的他仿佛已经孤注一掷,完全没有了顾虑。
想起方才素荷哭诉的话,张正乾面上露出一个难过又讥讽的神情,双目悲怆地看向沐连,他的目光从他面上重重的扫过一眼,陡然冷笑一声,声音哀凄。
“你救了她娘,可是谁能救救我妹妹呢?呵。”
自从张正乾出现的那一刻,沐连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神情僵硬的站在原地,目光中满含不可思议,抬目看向不远处面色阴狠的张正乾,他心底陡然涌上一股茫然。
瞪大双目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张正乾,听到他话中提起的人,沐连神情更加茫然。嘴巴张了两下,他像是不知说什么似的,半晌才慌张地开口:“舅、舅舅,你为什么这么做?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隐情?呵,当然有隐情。”
听到沐连的话,张正乾心中的悲痛更甚。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面色暴怒地盯着沐连,他控制着冲上前杀掉他的欲望,暴怒道:“若不是沐继业那个负心汉做出那样的事情,我妹妹何故郁郁而终!他嫉妒我妹妹的能力,怕被人说是吃软饭,便想出这么一招,我可怜的妹妹年纪轻轻就失去了生命。”
说到这,张正乾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没。一双浑浊的双目中流下几行泪水,双目狠厉地盯着身前的沐连,他眼底酝起无限的悔恨,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恨道。
“我原本就想利用你的纨绔来击垮沐继业,击垮沐家,却不想你竟不听我掌控了。沐继业该死!沐家该死!你和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下地狱去给我妹妹赔罪!”
阴沉的声音如同地狱索命的黑无常,直叫沐连整个人都张皇起来。抬目看向身前满面恨意的张正乾,沐连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手攥紧,叫他痛苦地直不起身来。
真相从来都是阴暗的,一旦血淋淋的伤口被揭开,下面便是剥皮剜肉流血的剧痛。双目瞪大看向张正乾,沐连眼角不自觉溢出几滴眼泪。手指仓皇地按在汽车车门上,眼底的光亮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张正乾,只低下去去张皇地喃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积攒在心中多年的怨恨一朝倾诉出来,张正乾心中沉重的包袱像是登时被人提了起来,心底一下子空落落地,却又溢出一股说不出的轻松。浑浊的目光将沐连痛苦的神情一一收进眼底,双目仔细描摹一遍那与张兰姿相像的眉眼,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恍悟感。
沐连是张兰姿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宝贝了,他怎么能生出杀了他这样可怕的想法呢。心里的痛苦倾诉出来,张正乾一下子释然。
事情既已至此,早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不敢再去看沐连张皇失措的模样,轻轻嗤笑一声,他转了个身,摇摇晃晃地向巷尾走去。
为了今日的成亲仪式,苏祁紧张又期待的等了许久。沐连亲自去定制了一身板正利落的中山装,苏祁同样也是。安静地负手站在圣彼得教堂最前面的台上,左手边是牧师,下面是沐继业与沐溪莫年,还有何大帅与白三,整个教堂中安静的连掉根针都能听得清。
教堂顶端的时钟悠悠地敲了两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咚咚’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苏祁面上原本的期待与紧张神情最终归于平静,眼底又隐现几丝担忧。眼看何大帅面上露出不满的神情,沐继业与沐溪频频回头向教堂入口看着,他最终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伯父,大帅。”
手掌抬起轻轻摆了摆,将众人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身上,苏祁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真诚。再次低头看过一眼腕表的时间,他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不如这仪式我们改天再办,小连现在还没来,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情,我现在回去找找他。”
“好,好。”教堂中的氛围过于紧张,有苏祁率先开口,几人放松了许多。抬手向他摆了摆,沐继业轻轻松了口气。
“那改日咱们再寻个好日子,再来办礼。”
“那我先行一步。”
心中的气恼与担忧连续上涌,让苏祁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快速地向几人告辞,他飞快地走出圣彼得教堂驱车向外找去。
苏祁找到沐连时是在药铺中,双眼直直看向躺在病床上穿着中山装紧闭着双眼的沐连,苏祁心中的不快情绪登时消散的一干二净。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手指颤着抚上他发白的脸颊,他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阿长,声带恐慌地大喊:“快去请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