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低沉的话语声对于现在的苏秦而言简直如同地狱来讨命的阎罗,他脑海中一字一字来回响过苏祁的话,心中的恐惧之意简直要将他淹没。
不论是海棠一事,还是昨晚他雇人去杀害苏祁一事,只要有一件被人捅出去,那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形象与手中掌握的权力便会如百丈高楼顷刻坍塌,连丝灰尘都不会留给他。
抬手握住苏祁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臂,苏秦勉力压下心中汹涌澎湃的恐惧,努力的扬了扬嘴角,一如往常一样挂起一个温和无害的笑意。他张口想要乞求,却碍于面子不肯示弱,说话的声音却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二弟,你知道的,大哥只是一时糊涂。从小你就在我身边长大,我怎么会真的忍心要杀害你呢?对不对,二弟。”
见苏祁不肯回话,苏秦心中的慌乱更甚。他不知该怎么才能劝服苏祁,脑海中便想起苏佑的事来,又慌里慌张的继续解释,说话的顺序都颠三倒四起来。
“还有三弟的事情,我为了帮他还输的钱,挪用了家里的财产。我只是害怕,我怕你告诉父亲,二弟,我不是真的想杀害你的,你相信我!”
耳边尽是苏秦慌不择路的解释,苏祁却觉着十分荒唐。他幼时渴望得到亲情,可是父亲的咒骂从未停止过,一次次犹如带刺的长鞭,一下一下抽打着他幼小的心脏。苏秦宠爱他,他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他敬奉在心中的最高殿堂。
可是,后来他发现,不是的,就连他的大哥,都不过是逢场作戏。他的大哥不过是觉着他没有威胁罢了,当面给他一颗糖,背后却要在他口中塞一把砒霜。
过去的一切如同被人裁成一幅幅画卷,在苏祁的脑海中一幕幕呈现。倚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苏祁垂下眼皮,从眼睫的缝隙间居高临下的望向满面慌张的苏秦,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弧度,沉闷的笑声从胸腔出闷闷的发出。
将手臂一点一点从苏秦手下抽出来,他面色中爬满了倨傲,其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最终他的目光定在苏秦瞳孔微缩的眼眸中,声音也一点点冷下来。
“大哥,从小到大,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什么。可你和苏佑,从来没有放过我。”
脑海中想起那日在赌场中苏佑离开时望过来的最后一眼,没有感谢与依赖,只有愤怒与藏不住的恨意。苏祁像是自暴自弃般轻嗤一声,他将目光一点一点从苏秦脸上移到大厅中,毫无焦点的遥遥向外看去,口中的话像是应答,又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那日救他,不过是看不下去,想帮他一把罢了,我从未想过要留下什么话柄。”
话锋一转,苏祁的目光再次锋利起来。他不再是方才那样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锋芒在他眼神中尽现。转头与苏秦对视,苏祁的目光直直看进他眼中去。他向前倾过去些身子,一字一句:“大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这些把柄,我不过是拿来保身罢了。”
被苏祁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处,苏秦此时才发觉自己的二弟真的是长大了。他带些控诉的话语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神经,让他想起苏祁从小到大的经历,想起苏佑对他做过的事情。
他不知如何辩驳,只能语塞着望向他,半点别的话语都吐不出来。但苏秦一向是自私无比的人,他心中刚升起一点愧意,便被他的野心一点点蚕食吞下。若苏祁只拿这些事来保身,不告诉别人,那暂且留他一命倒也不是不可以。
抬眼看向苏祁锋芒毕露的模样,苏秦不自觉的闪烁着眼神避开,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见他这副模样,苏祁心下便已经了然。不欲在此刻就与他撕破脸皮,他将袖子上压出的褶皱一点点掸平,又换回以往那副盈满笑意的面皮。
“大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先行一步。”
昨天回到家中时已经是凌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良久,沐连半点睡意也没有,便直直睁眼到天明。
随口咽下几口清粥,在沐溪关切的眼神中,沐连罩上外衫,抬脚便向沐家药铺走去。距离上次那件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几近两日,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让他浪费了。
沐连到药铺时,药铺不过刚刚开张。伙计们仍然还打着呵欠,时不时伸个懒腰。偶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来药铺中抓药,不过一会儿便提着药包步履匆忙的离去。
踏进药铺中,面带笑容与伙计们打过招呼。沐连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一番站在中药柜前的顾清,抬脚大步走到他身前去,勾唇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脆声招呼道:“早啊,顾医生。”
似是惊讶于沐连竟会主动过来与他打招呼,他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掩不住的讶然。不过很快,他面上的讶然便换成一面温文尔雅的笑容。向沐连轻轻颔首,他温声回道:“早,沐少爷。”
见顾清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沐连便不再去看他。抬眼在药铺中寻摸一圈,他将目光定在那日叮嘱过的伙计身上。摆一摆手将他招呼到身边来。
“那日那对姐弟留下的药方呢?放在哪了?”
“我给您收着呢。”
听到沐连的话,那伙计一笑。他将手伸进布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
抬手将纸条拿到手里,小心的将纸张展开捋平。沐连仔细的寻着记忆将药方又看了一遍,待确定是这张药方无误时,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回身几步走到顾清身旁,将药方放到一旁的木桌上。沐连口中一边念着药方中所写的几味药材,一边去百子柜中去寻。他的余光不动声息的观察着身旁的顾清,一举一动都不放过。
前几日对照时这药柜中的顺序都是乱的,今日沐连再去看,竟然又对上号了。掩下心中的惊讶,沐连面上作出一副困惑的神情,像是浑然不觉般嘟囔一句。
“我那日看分明是错的,是谁挪了药柜,怎么又对上了?”
转身将目光落在那伙计身上,沐连开口轻声唤他过来。伸手指着药柜上一格一格的药橱,他面色十分平静,其中却隐藏着风雨欲来的泥土腥气,就连声音都沉了下来。
“小五,昨日我不在,药铺中都发生什么了?来,跟我说说。”
“是,少爷。”
得了沐连的话,那伙计往前一步站到沐连身旁。他没有抬头看谁,只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照实说着他昨日看到的情形。
“昨日少爷您走后,那姐弟两人过一会儿也被阿德叫走了,说是莫医生去了。后来,顾医生就将药材一类一类换了屉子,都归置回原位了。”
他话说的平静,听的人却各个都提起了心。这话说的巧妙,将药换了屉子。若是以往说出来,没人会多想。可是在昨天那个节骨眼上,这行为便无异于毁尸灭迹。
眼神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沐连目光冷淡的掀起眼皮探向站在一旁的顾清,皮笑肉不笑的问他:“顾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说?”
没想到沐连竟会在药铺中找人监视他的行为,顾清大吃一惊。抬眼对上沐连冷漠的眼神,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沐连的疑心令他心中酸涩,但事情本就是他做的,在众人面前被揭穿,他无可辩驳。
看着神色黯淡下去的顾清,沐连颇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通向药铺外面的道路,他仍维持着面上的客气。
“顾医生,小店容不下大佛,还请您另谋高就。”
事已至此,已无转圜的余地。目光留恋的在沐连面上来回巡过,最后深深的凝在他眼中,顾清温雅一笑,轻轻一躬身,抬步向外走去。
“最后我想再问顾医生一句,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沐连骤然出声发问,顾清的脚步登时停在原地。他压下心中那丝不舍的情绪,头也没有回。抬眼望着前方,顾清低声一笑。
“沐少爷,我本以为你不过是个纨绔,成不了气候,是我看低你了。”
说完这句,再不待沐连有什么反应,顾清抬步直接离去。
解雇了顾清,药铺中顿时陷入沉寂。随手招呼伙计们去做事,沐连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现下他已经找出前日一事的缘由,但到底是在药铺中出的事,就算现下将事情解决,但药铺的声誉却很难再恢复如初,还是要从蓝惠那处入手才是。
沐溪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沐连这幅愁眉不展的模样。抬手在沐连眼前挥了挥,她拿食指在他眉间一点。
“怎么了?满脸愁容。”
“大姐。”
让眼前的动作唤回神来,沐连开口唤她。将心中的郁气吐出来,他松开紧皱的眉头,犹豫着措辞一番才开口回她。
“药铺评选在即,若是这事儿传出去,对我们而言绝对是致命的打击。那日我与蓝惠商量这事儿,她提出的要求一看便不是真心想帮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