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沐连的药铺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在整个月城都名声赫赫,人们争相前来屯购药材、看病问诊,另一边的苏秦可就有些坐不住了。
坐在厅中听着苏公馆的管家一板一眼的叙述着从外面街上听来的沐家药铺的好消息,苏秦心中的干柴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火星子,登时铺天盖地的燃起。猛地抬手将桌上的陶瓷茶壶一把掀翻在地,‘砰’的一声碎的七零八落。
心底压抑的火气像是被情绪左右着不停向上蹿腾,即将就要突破表面勉强维持的平静,正当他要将怒气一泻而出时大厅中走进一个苏公馆的看门伙计。
目光将大厅中的狼狈不堪收尽眼底,那小伙计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说道:“大少爷,有一位先生在外面,说要见您。”
“是谁?”
“那位先生只说姓林,戴一副金边眼镜。”
从怒气中勉力找回一丝清明,苏秦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眼神里仍带着不快的向那小伙计看过去,他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握成拳头,拳锋处不知何时被瓷片划出了一条口子,隐隐向外冒着血迹,伸手轻轻一摆,“叫他进来吧。”
看门伙计小碎步又跑了出去,管家不动声色的瞥向地上那套碎成片的茶具,一声不吭的招呼人来将满室的狼藉一并收拾起来,这才带着屋里其他无关人员一并退了出去。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管家前脚刚走,林之和后脚便迈了进来。见林之和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苏秦心中更为不快。脸色一变不变的继续耷拉着,他冷哼一声,怒道:“现下沐家药铺可真是风光无限,我这打压不成反被倒打一耙,你们究竟有什么用!”
视线扫过苏秦掩不住怒色的脸孔,林之和仍然是那幅不温不火的模样。抬头对他勾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他食指轻轻一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镜框,低声安抚,“苏大少爷,你先别急。”
待他神色稍稍缓和,林之和抬脚走到他身侧的座椅上缓缓入座。抬眼对上苏秦略带些怒火与着急的目光,他神色不变,食指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身体向他的方向倾斜过去。
“我已经在沐家药铺稳下了脚步,前日刚做了药铺的主管。只是现在沐连常来药铺中,看管的严,不过我相信用不了多久,这沐家药铺便要止步于此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温和,但对于现在的苏秦来说却如同沙漠中递来的一杯水,登时将他的愤怒一扫而尽。目光直直盯着身前不远处的林之和,他先是展眉要笑,紧接着又猝不及防的皱起眉头。
看的严?海棠不是已经去勾引沐连转移他的注意力了么,怎么还没成功?心中急躁,苏秦忍不住有些焦虑的捏了捏拳头。不过一旦海棠那边成了事,那沐连与沐家药铺便不值一提了。被心中这个念头取悦,苏秦轻轻松了口气。
眼皮垂下去又支撑起来,眼睛看向对面的林之和,苏秦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倾过身去抬手在林之和的肩膀上拍了几下,他脸上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沉稳下来。
“这个你不用担心,沐连这边我会想办法把他支开的,你只管好好做你自己的就可以。”
“好的,苏大少爷。”
又随便叮嘱了两句,目送林之和踱步离开,苏秦便有些着急的站起身来,直直往苏佑房间中寻去。苏佑昨日夜里出去鬼混回来的晚,这会儿刚起来没多久便见苏秦脚步匆忙的向他走来。脸上挂起一个乖巧懵懂的笑容,他有些不解的低声道:“大哥,早上好。这么早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早上好。”
随随便便敷衍着打了个招呼,苏秦几步走到苏佑身前。低头去看苏佑满是乖巧神色的脸,他心中有一种奇异的放心感。但他心中这会儿装着事情,顾不得再想别的什么事情。低下头向他耳畔靠近,苏秦急切问道:“上次你说的,让海棠去办的事情,办成了没有?”
见他神色中藏不住的着急,苏佑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暗光,很快又换回乖顺的模样。抬头对上苏秦着急的眼神,“我问过了,海棠说在办了,大哥你不必着急,应该很快就能成了。”
前几次苏佑的出谋划策让苏秦本能的信任他,因此苏佑话音刚落他便轻轻松了口气。又急切的催促了两句说了此事的重要性,他便转身向苏公馆外走去。
见他离开,苏佑也懒得再假装一副懂事的模样。揭下脸上这层伪装,他懒散的伸了个懒腰,亲自写下一封信让近身的人送去风华绝代,他眯了眯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信中的内容与上次无异,大概内容便是催促海棠尽快办好答应的事情,不过其中又多了些威胁的话语。看着信纸最后一行笔锋流畅的字迹,海棠长长的指甲一点点刺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再不成功,你和我大哥的婚事就要没戏了。”
这是她的死穴,她不得不加快进度。坐在梳妆镜前为自己化了个精致的妆容,海棠独自一人走出风华绝代,从路旁叫了个黄包车载着她向沐家药铺的方向去。
海棠到的时候,沐连正在药铺中忙的不可开交,因此余光中瞥到海棠熟悉的身形时,他面上露出一抹藏不住的惊讶神色。
将手头的活计暂时交给一旁的伙计,沐连在海棠即将踏进药铺时率先一步跨出去将她拦在门外。目光在她精致的妆面上随意扫过一眼,他微微低下头去,皱起眉头,“你来做什么?有什么事么?”
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海棠握着手提包带的纤细手指紧了紧。心中下定了决心,她面上作出一个委屈的神情来,声音也变的又娇又软。
“沐少爷,你说话不作数。上次你说会来看我,你没有来过。既然你不来,我便只好来这里见你了。”
叫她这样一副撒娇的姿态弄的有些头皮发麻,沐连禁不住抖了抖眉毛。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一小步,他小心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硬着头皮道:“对不住,这几日药铺中比较忙,我没能抽出时间。”
留她在这门口说话也不是事儿,心中思虑片刻,沐连垂下眼皮对上海棠的视线。面上作出一副温和的模样,他轻笑道:“外面天冷,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这样,我送你回风华绝代,我们回去再说。”
“好,听你的。”
又折返回药铺仔仔细细吩咐了伙计几句有的没的,沐连的视线在药铺中环顾一圈,在林之和身上短暂的停留几秒便又立刻收回。抬脚走到药铺外,迎着昏昏的月色,他与海棠并肩离去。
两人回到风华绝代时,正是夜色正盛的时候。台上一片歌舞升平之景,来往走动的人群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醉意。
海棠的来意十分明显,尽管多加掩饰却仍然逃不过沐连的一双眼睛。假作温和柔情的与海棠分坐桌子两侧说了会儿话,又顺着她回答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他便生出了倦意。
拒绝了海棠留宿的请求,沐连温柔的向她道别,关上门后脸上的神色便一下子垮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几乎笑僵的脸颊,他轻轻松了口气。
外面夜色正深,彩灯四处闪动照耀了整条街道。轻轻耸了耸微酸的肩膀,沐连正想抬步拐过走廊下楼,便在另一侧的走廊见到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是素荷与苏秦。
大概是没了海棠的纠缠,苏秦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容。素荷也满面笑容的依在他的肩头,一张樱桃小嘴张张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远远将这一幕收尽眼底,沐连唇角陡然勾起一抹笑容。若说之前他还不明白为何海棠突然来缠着自己,这会儿他可是彻底明白了过来。苏秦厌恶海棠的纠缠,又想打压自己,便将海棠送到自己这边来。好一个一石二鸟的主意,若不是场合不对,沐连简直想为他鼓掌。
隐在黑暗中目送他二人相携在身旁的长廊处走过,沐连抬手将手中的毛呢礼帽戴在头上,又把帽檐压低遮住晦暗不明的神色,这才大步离去。
心中有了主意,沐连便一刻也不想等。夜里回到沐公馆派阿德去向苏祁传了个话,第二日一大早他便早早等在了上次两人一同去过的茶馆里。
苏祁到的时候沐连已经独自喝完了一盏上好的龙井,袅袅的雾气向上飘散着,将他的神情笼在其中,叫人看不真切。
直接走到他对面坐下,苏祁径自为自己沏了盏茶。轻轻吹去浮在上面的水沫与茶叶,张嘴含了口茶水细品味道,他抬目直视过去,周身气场坦然又从容。
“想我了?”
苏祁调侃,却见人无回应,察觉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一盏茶的功夫足够沐连将心中打算做的事上上下下捋清,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的摩梭了两下,他抬眼对上苏祁看过来的目光,沉吟几秒问道:“你们兄弟几个做什么,会让你父亲忌惮下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