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素荷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么长时间的喜欢到底是付出了真心,她还想再试一次,再给苏秦一个机会。眼底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期盼,她的目光直直看向苏秦,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被她的话问的一哽,苏秦登时陷入了沉默。他虽然喜欢素荷,但苏家的权势地位对他而言却始终都是不能割舍的一部分。眼神躲闪的避开素荷直直看过来的眼睛,他的面色有些仓皇,口中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见他这幅模样,素荷心底摇摇欲坠的那星星点点的希望最终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直至熄灭。为了家中的母亲与兄长,她已经参与到了张正乾的阴谋斗争之中,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配合苏秦去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了。
眼底的期盼逐渐被失望取代,面色平静的抬眸看向视线躲闪的苏秦。嘴角倏尔绽开一个清浅的笑,她向后退开两步,将手腕从苏秦手中拽出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她的背影带着失望与决绝,不过几瞬的时间便消失在了剧院门外。手指还僵硬的维持着向前拉住素荷手腕的姿势,苏秦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痛苦。
在这场尔虞我诈的争夺之中,苏秦一直以来都过的十分疲惫难熬。只有在素荷身边时,在她的温柔抚慰下,苏秦才会觉着自己像是找到了归处。可现在,这处归乡也轰然倾塌,不复存在。
双手抱住脑袋缓缓蹲下身去,苏秦从喉咙中发出几声痛苦难过的低吼声,心底的困兽也轰然出笼。狂躁抑郁的情绪侵蚀着他的头脑,眼前看到的一切仿佛都沾染了恶意。抬手猛地将身旁的椅子掀翻在地,他痛苦的蜷缩在地上,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
眼睁睁的看着苏秦病发,苏祁的眉心不自觉的蹙起。远远望向蜷缩在地开始抽搐的苏秦,偏头看过一眼沐连的反应,他心底犹豫片刻,才开口:“小连,我先带他去医院,不能让他在剧院里出事。”
心中明白苏祁的意思,沐连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看过一眼痛苦不堪的苏秦,他略带些担忧的回头与苏祁对视,小声问道:“他会不会伤害到你?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的。”
沐连的担忧如同一剂温柔的药剂,瞬间抚平了他心中的多余情绪。眼神温柔的回看沐连,抬手在沐连发端轻轻揉了揉,苏祁倾过身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又轻又柔的吻,声音中满是笑意。
“你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我处理完了就去找你。”
“好,那你小心。”
出了歌剧院便上了一辆黄包车,直到回到风华绝代,素荷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心头陡然涌起一股悲戚。
神色怔愣的坐在床畔,两眼怔怔的在房间中每一处扫过。那是苏秦坐过的圆椅,被海棠摔断了腿;地面上是海棠想要伤害她时举起的瓷片,苏秦没有阻拦。昨日的一幕一幕犹如还在眼前,一点一点看过去,素荷陡然勾起嘴角,轻笑出来。
这样长时间的一段感情,就好像是被人往上面泼了一片墨水,搞的脏乱不堪。可若是仔细想过去,又会发现,好像这段感情的内里,原本就是这样不堪。
心中忽然释怀,素荷心底陡然敞亮起来。抬目再次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她轻轻松了一口气,眼神再次有了几点光亮。
不过是一段失败的感情而已,何至于这样寻死觅活。利落的站起身来,将倒在脚边的椅子扶起,素荷神情轻松的环视一圈整个房间,动手收拾起来。
海棠找来时,素荷已经将房间收拾的重现整洁。回身看见站在门口的海棠,心中的胆怯与惧意让素荷整个人一哆嗦。强行忽略心底的害怕,她站在桌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像是怕刺激到她似的轻声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昨日的事情折磨的海棠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妍丽,高高肿起的脸颊虽然上了药,掌印却依然挣拧。神色疲惫的走到桌边站定,抬眼对上素荷有些害怕的视线,她低低地嗤笑一声,哑声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来跟你说点事情,说完我就走。”
自顾自在桌边坐下,手指不自觉的摸了摸肿起的半边脸颊,她疼的轻轻‘嘶’了一声。伸手为自己倒了杯水,海棠小小的喝了一口,像是不知从哪里说起似的,沉吟半天。
“苏秦说过,他会娶我。他向苏祁介绍了我,他为了和我身后的人合作,不惜说些甜言蜜语来讨我欢心。只可惜,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都是他的权宜之计。就连昨天,他还骗我说,他真心的喜欢上我了。呵,可笑。”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半分愤怒,甚至没有不甘,只有压在最深处的浓浓的绝望与死心。在她身上好像看到了自己,素荷心中涌起一股心酸。在桌子另一侧落座,她抬眼看向垂着眼皮身姿狼狈的海棠,“他也这样跟我说。海棠,或许他喜欢过我们,可是,他更喜欢他的权势,他的名义。在这些东西面前,我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人罢了。我们都是可怜人,何苦呢。”
一席话入耳,醍醐灌顶,海棠神色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怔忪。茫然的抬眼看向神色平静的素荷,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陡然释怀。面上露出一个久违的温和笑容,抬眸与素荷对视,她轻轻颔首,话中又带些警醒意味。
“我明白了。以后,不管苏秦再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了。”
将一杯白水一饮而尽,海棠缓缓站起身来。缓慢几步走到门边,脚步略略一顿,她没有回头,只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我言尽于此,希望以后我们能擦亮眼睛。”
说完这句,再不待素荷作出什么反应,伸手拉开木门,海棠像是又回到了以前还是盛极一时的舞女时,姿态傲然,一步一步离去。
表面上看去,海棠好像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可只有素荷知道,她远远不是。她的周身围绕着一股浓稠的绝望,再也不见一点生气。心中担忧她,素荷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写了封信,托人往沐公馆送去。
收到信时,沐连刚刚用完午饭。潦草的将信件上的几行字看过去,他不自觉的微微皱起眉心。将信纸随便柔起扔进火盆里,随手抄起一件绒制大衣,他大步向外走去。
尽管在海棠走后素荷便差人送了信儿,但沐连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抬手拉住海棠的贴身侍女,他面色冷肃的问道:“海棠呢?”
许是沐连的神情太过严肃,那婢女吓得整个人一哆嗦,头也不敢抬,只低着头颤着声,“我…我也不知道。”
见问她也问不出什么,沐连无奈的敛去面上的神情。手指松开她,看她仓皇的小步离开,他轻叹一口气,大步离开风华绝代。
自从与素荷见面回来之后,苏秦便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没了素荷的温柔抚慰,脑海中又不断想起那日海棠面色狰狞的话,他心中的烦闷更甚。
苏佑来时,见到的便是苏秦这幅垂头丧气的模样。瞪大眼睛走到苏秦身边,他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假作贴心的低声安慰道:“大哥,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的,等过去之后,你就是咱们苏家的掌权人,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你烦心了。”
满面宽慰的抬眼看向身旁的苏佑,苏秦心中好受了一些。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好弟弟,等大哥当上咱们家的掌权人,到时你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许给你。”
他心中有心事,话也说的有气无力,便错过了苏佑面上一闪而过的恶意与眼底的不屑情绪。又与苏佑随便寒暄两句,苏秦还有别的事要做,便送他离开后独自一人向苏临封房间走去。
这几日为了打压沐家药铺,还要填补槐安路药厂的亏空,苏秦已经在其中投入了大量的财力。但苏临封上次给他的钱也不过是勉勉强强能支撑药厂运行起来而已,要想继续经营,还需要更多的资财。
这不刚过几日,贺老板便又加急来向他说了此事。轻轻叩响房门,苏秦强撑着扫去面上萎靡的神色,脸色略带苍白的敲开了苏临封的房门。
这会儿苏临封刚刚午休醒来,抬眼见苏秦站在门前,他先是有些疑惑的在他有些难看的面色上扫了一眼,张口平淡的问了一句,便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怎么了?什么事?”
“父亲,我…”
在苏临封身前,苏秦永远都只是个小辈。心中准备好的话瞬间卡了壳,苏秦一顿。将贺老板的话在心中来来回回囫囵几遍,他低下头去避开苏临封看过来的视线,“槐安路的药厂资金不足,难以继续运营下去了。我,我想向您再要一笔资金,只有药厂继续经营才能打压沐家药铺的气焰。”
原以为是别的事情,没想到是关于药厂的事。手中的毛笔沾过油墨,在宣纸上笔走游龙,落下一个‘成’字,苏临封头也不回,沉声应道。
“可以,你直接去管家那里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