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交错的老码头僻静处,算命老翁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手扶着招幡,一手抚着银白长须,注视着滔滔潭江水,“崖门口有何动静?”
戴着宽沿斗笠的郑国华立在身后,低沉的音色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于大发传信徐长风,道青竹帮在崖门口操演船炮,徐长风不信派了几条船来试探,于大发白骨号上的火炮还未放,李富贵的闪电号抢先了。待白骨号放出几炮,徐长风识趣得很,说是卖青竹帮面子便撤了回去。”
“他是打不过。”龙七不以为然地道,白骨号的火力可不是普通战船能消受的。照此推断,铁扇帮未入潭江,那便与昨夜血案无关,这令他更为担忧,“昨夜水师营地被血洗,兄弟们竟无一发觉,不知是何人身手如此高超?”
“此人之狠绝不亚石二。”郑国华推测。他派去的两个盯梢来报,未见有可疑人出入营地。
石二已死,她还碍着谁?
还是说,暴露了她的身份才给她招来此祸?
石海腾行走江湖多年,仇家必然是少不了的。那时只想着助她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倒未虑及有此隐患。福祸可谓一夜之间,这明有官府通缉,暗有仇家追击,她的处境岌岌可危,龙七食指停在额旁缓缓地揉着, “广州水师的行动确定透露给他了?”
“有阿晋与詹姆两人在,他定然知晓。”
龙七抬头望天,日渐正午,此刻广州水师应该过了虎门,他也该到了。
龅牙张行色匆匆地踏进新丰客栈时,献玉正与松月梁保在堂间商议对策。一见献玉,三步并作两步赶至跟前,“姑娘快走,狗官从广州水师调了一千精兵来抓你。”
虱子多了不怕痒,一个也好,一千也罢,都是来要她的命。她没什么好怕的,算命老翁也并没那么神,来得可不止恶狼。
“消息真快。”献玉一面给龅牙张倒茶,一面朝梁保玩笑,“绿营水师比火器营强些,竟还有精兵呢。”
“为何如此兴师动众?”梁保可没心情玩笑。
“和兴记的容少爷与孙总督结了亲家,和兴记和英吉利夷人一口锅吃饭,英吉利夷人又从没吃过这样的大亏,听说总督大人异常恼怒,此番打着活捉姑娘的算盘……”龅牙张忿忿地道。
那日,詹姆从广州城里回来气得一头卷毛发直,道他原想着亲自去衙门替献玉说清原委,可是连门都未得进去,远远地就被轰走了。
亏得遇上彩娘,才没闹出更大的乱子。听彩娘说起这门亲事背后之故,又是气得面红耳赤。说来说与阿晋听,阿晋没了一惯的笑脸,望着珠江一言不发。龅牙张拍案而起,献玉于他有恩,他不能干坐着见死不救。詹姆当即支持,让他放心地走,他必定尽全力医治其女。阿晋拍着胸脯保证,献姑娘之亲眷便是他之亲眷。
龅牙张几乎未作思量便给龙七留书一封,与老母亲提及此行,母亲一如既往地无声应承,只是少见的笑了。龅牙张看得出来,母亲是高兴的。
此行,他是有野心的——不想再当龅牙张,他要做回张德九。
她还未寻孙毅霉头,狗官倒先找上她。献玉眯起眼睛概然长叹,石家镇是她亲族之地,亦有人与朝廷密报她的行踪。一千两银子大过天,龙七啊,龙七啊,哪个算命先生算得过你呢,内河近海之地,皆受水师辖制。
她终究还是要去外海避避风头。
“去雷州湾。”
最乱之地,是她容身之所。
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哪怕是一名被通缉的女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