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妈祖娘娘眷顾，昨日赏了口飓母风。”徐长风笑容和煦。
“此话怎讲？” 闯海人对飓母风唯恐避之不及，他怎的还高兴。献玉喝了一口松月递过来的浓茶，以消残酒。
“石大头为了和兴记及英吉利夷人这宗万两白银的买卖，连身家性命都赌上。船上的水手交待，夷人的船队在安南靠泊，等着石斧帮前去接头押往珠江口。他们为赶时辰，就在百花岛入港避风。”徐长风轻言细语地笑了起来，语意中尽是嘲讽，“真当铁扇帮是病猫呢。”
石大头挣扎着起来，呜哇呜哇地乱叫，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徐长风摇摇桃花扇，使了个眼色，阿烈上前将石大头口中的棉布挖出。
石大头喘了一口气，求救，“姑娘救我。”
“救你？”献玉几乎笑了起来。
“毒杀水师兵丁是铁扇帮一手策划，石某对天发誓，从无加害姑娘之意。”石大头瞪着深陷的眼睛，急切地分辨着，“铁扇帮此举纯属嫁祸于我，想要趁机吞并石斧帮。”
徐长风并不反驳，轻摇着扇子，脸上尽是轻蔑与不屑。
献玉盯着石大头，平静地道，“你与铁扇帮的过节，本岛主不感兴趣。我只问你，长乐坊是否还开着？”
石大头怔了怔，艰难地解释，“鸦片烟根本戒不了……”
“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献玉不耐烦地打断。
“是。”
“和兴记与英吉利夷人的鸦片买卖是不是你们押的船？”
石大头不否认。
“想必你还记得石二是怎么死的？”献玉的眼中只有冷酷。
石大头不甘心地辩解，“我是被逼无奈，兄弟们要吃饭，要养家……”
“闭嘴！”献玉将茶盏砸在石大头跟前，破口大骂，“当今世道，谁人没有难处，谁人活得容易。选择作恶，还诸多借口。你比石二还让我恶心。”
滚荡的茶水溅了石大头一脸，他明白过来，眼前之人今非昔比。
“你有什么资格对老子指手划脚，口口声声让老子主持帮务，又霸着帮主印信不放，当婊子立牌坊罢了。”石大头见无生路，索性撕去了遮羞布。瞥了一眼徐长风，反唇相讥，“你不过仗着投了个好胎，生得一副好皮囊，四下出卖皮肉，寮馆婊……”
啪！关半仙不待石大头说完，抢上前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扇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石显平嘴角沁出鲜血，啐出一口血，抬头望望关半仙，极尽嘲弄冷笑道，“这婊子也能让老头子爽……”
啪！啪！关半仙怒不可扼，甩出两个耳光，石大头的脸肿得像个馒头，嘴里血水直流。他指着石大头，面容狠厉，“嘴里再敢不干不净，本仙要了你的狗命。”
石大头高仰起头，顾不得口中血水流淌，阴鸷地笑了起来，“被老子说中……”话还在喉中，刀已穿膛而过。凭着最后一口气，石显平脸上的笑变得癫狂，要的就是这一下，一刀来得痛快。
关半仙拔刀而出，血溅上他的衣袍。他无法忍受心尖尖上的人，被人肆意污辱，既便那不是事实。蹈天的怒气无处可去，他狠狠地将钢刀掷在地上。
或许是第一次被人咒骂得如此不堪入耳，献玉铁青着脸，紧咬住嘴唇，太阳穴突突地跳动，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空荡荡，嗡嗡直响。
“半仙竟也会杀人？”徐长风很是意外，摇着桃花扇重新审视关半仙。
“当然，你也想试试？”关半仙听他开口更为恼怒，指着徐长风的鼻子骂道，“若非你这个浪荡子死缠烂打，她何致于被毁清誉，何致于被人当面羞辱。照照镜子，你配得上吗……”
这番话，太过份了。让献玉的脑门子生疼。
“关半仙！”她直呼其名，高声责问，“本岛主与谁结交，与谁结拜，与谁为敌，与谁成亲，你管得着吗？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是我亲爷爷吗？我是你乖孙女吗？是吗？！”
她开口质问时，关半仙的脸涨得通红，待她说完，他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拎着食盒的手微微擅抖。
半晌，一步一顿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桌上，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不是。”
说罢，他匆匆退了出去，几乎撞上进门的张德九。
他终究没能控制住自己，摧毁了关半仙与她最后的情谊。引以为傲的沉着、冷静早已不复存在，为什么？或许只有天知道。
他已经不想知道，什么都不想管，关半仙心灰意冷，一路跌跌撞撞往码头而去，连芳信的问候亦未搭理。他的心，似被如山巨石死死压住——她为了徐长风跟他撕破脸皮——她喜欢徐长风。这个念头让他的世界一片灰暗，混混沌沌地爬上船，等候已久的哑伯启碇开船。
正在码头海钓的小飞熊推了推梁保，“半仙去哪儿？”
芳信终于不再躲着他，梁保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小飞熊的话自是左耳入右耳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芳信，敷衍道，“爱去哪儿去哪儿。”
“有点不对劲儿。”芳信发觉关半仙少有的失魂落魄。
海风萧萧，望着渐渐远去的落沙岛，关半仙颓丧地扔掉眼镜、撕下面具、白发、长须，露出清瘦如尖刀的面容、静沉如水的眼眸盛满失落，龙七将人皮面具扔入海中，拖着疲惫的步子，往船舱行去。
背影，沧桑老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