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可能没听清余尧的理由,看到这么多瓶以为是要用来招待客人:“是有人要来吗?孙辉带云皓来吗?”
“说不定。”孙慧答得模棱两可:“也许会来吧。”
余智吃惊地望着她,余温看他这反应一秒就知道妈妈只是随口一说,何况之前都是爸妈带自己和余尧去舅舅家,相反舅舅很少回来。
“他们来这?这有什么好玩的?你们去A城玩不好吗?”外公有些急了。
孙慧回过头,觉得有些好笑:“您不是才从A城回来不久吗?又想去了?”
“我怎么就又想去了?”出乎余温余尧的意料,外公的反应有些激烈:“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你管我这个?我儿子在那,我去住几天有问题?你以后要去余尧家是不是也有问题?你还真是的,管我也要有个限度对吧?”
“行了行了,”孙慧摇摇头:“没必要扯这个,我错了。真的。好不容易出来逛一次就开开心心的,行吗?该买什么买什么,多余的不掺和,可以吗?”
外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余温看了一眼余尧——她想起了之前他借散步的名义下楼打的电话。
再看看余智,他也跟自己差不多的反应,甚至更摸不着头脑。余温暗自对他表示同情,自己好歹还知道点不算内幕的内幕,他则完全像个局外人。
余尧没说什么,扭头看着周围。这一块是卖锅和电饭煲的区域,家里这些东西都不用换,他还是适当地让自己的目光不要在这类商品上流连太久。猜到他的小心思,身旁的余温叹了口气。
“怎么了?”余尧问:“别想太多,就是老年人和中年妇女之间的代沟。一个喜欢玩一个不那么支持罢了,说不定等妈老了她也是个一天到晚都想在外游山玩水的主。”
余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打年货其实在这一代人眼里可能并不会太深刻,超市的商品平时就已经琳琅满目任君挑选了,不像老一辈人的儿时记忆,可能一年里也只有过年才能好好吃饱一顿。但是逛超市在高三的孩子眼里也是一种奢侈的自由,余尧只觉得周围爹爹婆婆的大嗓门都无比亲切,和店员的推销声与喇叭里的促销广告混在一起,像极了试卷上写的“烟火气”。
这种烟火气一直到回到家都没散去。
孙慧把在生鲜区买的鱼虾一袋一袋放进冰箱冷冻室后又来拆水果袋子,苹果橘子各抓了几个放在客厅的果盘里;余温打开储藏柜的门把麦片和各种调料放了进去;外公提着几厅散装的啤酒;余尧抱着一大袋子零食等着换鞋,余智却一把揽过他:“怎么样?好久都没去超市了吧?爽不爽?”
“爽。”他回答得有气无力,但内心还是高兴的。
余智对他的回答表示满意:“那就好,生活嘛,就是这样。只要善于发现,幸福还是很简单的……”
·
大年三十中午。
孙慧做了一大桌子菜,除了习俗里常有的“年年有鱼”,还有一大钵鸡汤,揭开盖子时香气伴着雾气一起涌了上来,余温狠狠地吸了一口:“等我拿手机拍个照!”
余尧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下了:“事多。”
她没理会,咔嚓——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再等我调个滤镜。”
孙慧端着一盘胡萝卜牛肚上来:“还有最后一个菜,你们先吃吧。”
“没事儿,”余温叼着筷子,头也没抬:“寝室正在云聚餐,我回个消息。”
【冉冉】:我妈买了个高级机器,这是她做的第一批蛋挞,给你们感受一下。
然后配了张图,盘子上装着几个黑乎乎的坨坨。
【萌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味道怎么样?
【冉冉】:还行。糖放得挺多,里面还是很好吃的。
【萌萌】:好吃就行。无蛋挞,我晒晒年夜饭。
余温点开大图,正中间一条鱼,旁边围着炸丸子、炒莴苣、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温温】:花生米瞩目!这是我家的。
然后她把刚拍的那张发了上去。
【冉冉】:你的也不错,一会儿把那个鸡腿先夹了,别让你弟占了先!蔚蔚呢?@蔚蔚,出来,咱们在线共享年夜饭。
余温笑了,脱口而出“蔚蔚依旧在打游戏。”
“蔚蔚?”余尧捏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啧,啧,啧,你们寝室关系这么好?不会是装的吧?”
“还行吧,”余温懒得解释:“都不作妖,互相尊重,所以相处还算愉快。”
“什么呀?”孙慧端着最后一盘菜走过来:“跟室友发照片没?”
余温把手机一亮:“发啦!”
“什么时候?”孙慧把图放大了,她的表情有些遗憾:“这不是还差一道没做好吗?能……能撤回重发吗?”
余尧胳膊撑在桌上,扶着额头暗自翻了无数个白眼。
“孙子!”是外公的声音,从他房里传来。
余温余尧对视一眼,前者指了指后者,余尧想了一下,正准备扯着嗓子问“怎么啦”,外公又说话了:“对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下次我去A城把红包给你。”
余温了然:原来是在电话拜年。
孙慧摇了摇头,往厨房走,抽油烟机的噪音下她依然听得见隔着一层门的通话声:“是啊,弟弟要考试所以就不去你们那边过年啦!等他考去你们学校你们又可以在一起经常聚聚……到时候我也去看你们,一看看三个多好……”
余温心说余尧可能不会想去我们学校吧。
余尧倒是没什么,见余温不为所动就稍稍示意了一下:“是不是要叫外公来吃饭……你去还是我去?”
孙慧拦住他:“等他打完电话吧。”
结果一打就是十几分钟,余温不禁怀疑,电话那头真的是孙云皓吗?
他好像不是那种可以静下心来陪爷爷唠嗑近二十分钟的孙子吧。
外公好不容易出来,余温眼看着新一轮的尴尬局面又要开始,没想到外公先打开了话题:“这是年饭啊。”
“是的。”孙慧答道:“就这样吃也挺好的,简简单单,还不用浪费,吃不完的下顿继续吃。”
余温心说其实这已经不简单了,没想到外公又说上了:“以前去孙辉家,他都带我们出去吃的,年饭在家做效率太低了,划不来。”
“有什么效率不效率的啊?”孙慧觉得她爸这个逻辑有些可笑:“这不还是按时吃上了?也没饿肚子吧?”
“行,行,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外公说:“我准备过两天去看看云皓。”
餐桌上其他四个人同时愣住。
孙慧最先摆下筷子,有些急地问:“这又是闹哪出啊?”
“什么闹哪出?”外公更急了:“过年去看看孙子有问题?本来准备和你们一起去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还不行。你管我呢?”
“不是,云皓好好地待在A城,衣食住行他父母管得好得很,又没出什么问题,你去看他干嘛啊?”
“不干嘛,就是过年。”外公也放下筷子,曲起指关节叩着餐桌:“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干什么没你同意还不行了是吧?”
“你那是去添乱!”一贯好脾气的孙慧说这话时音量不自觉地大了:“他们一家好好的,你过两天去一次、过两天去一次,来来回回准备收拾不需要功夫吗?不浪费他们时间和精力吗?”
“收拾又怎么样?去儿子家天经地义,我就算常住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行,”孙慧点了点头:“是天经地义,但没必要。你儿子有事情要忙,你不是才去过?说去看你的老朋友,朋友呢?见到了吗?”
外公把刚打开的前天才买的啤酒往桌上一搁:“见到了,说见就见。”
“然后怎么样呢?去了哪些景点?或者去了哪家茶馆坐着聊天?告诉我一下可以吗?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孙慧的语气平和中带了一丝咄咄逼人。
“你管那么多干嘛?”外公有些不耐烦:“我干什么有我的自由。”
“行咯,”孙慧也不在意:“大哥知道你要去吗?”
外公没有直接回答:“我到时候跟他说是一样的。”
余智不常在家,好长时间才回来一次,常年孤身漂泊过着单身汉日子结果回来也没怎么体验一片祥和就被迫当起了和事佬:“大过年的,春运,人多挤得慌。我们之前是一起开车去所以没问题,你这……一个人还得坐火车,上上下下不太方便,没必要凑那个热闹。爸,您怎么那么想云皓啊?等过段时间呗。”
“他哪是想孙子,”孙慧无情拆穿:“他就是想出去玩。”
“什么我想出去玩?我出去走走不行,在家,行,你说我在家干什么?老年人的自由你干涉得了吗?”
孙慧不想吵:“干涉不了,我本来也不想干涉。”
“那不就完了?”外公一拍手:“给我买张票,我自己去,不麻烦你。”
想想余尧晚上的那通电话,余温突然理解了那种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