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管家意味深长地讲着，像是再讲一段悠久的往事，又像是在述说着燧人族发展的艰辛历程，所有的一切都是吕苒闻所未闻的事情，她被封闭的太久了，甚至连萨纳尔王的面貌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但只有吕苒自己知道，她对漠北草原那浓浓的眷恋以及思念故土的家乡情怀，在这一点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强烈，在无数个夜晚，她对着昏暗的烛光默默流泪，曾经的生活过往就像是潺潺小溪一般，在她的眼前流淌而过……
“又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只是可怜了巴图，既然两个人真心相爱的话，那就不要再拿燧人族的条条框框来束缚他们两个人的交往……我觉得……萨纳尔王在这件事情上做得有些过火了……”吕苒眯缝着一双漂亮的眸子，喃喃地说道。
麟管家也是满脸感慨，他沉声说道：“说得就是……要不是吉勒图出的那个馊主意，巴图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您想想，把自己心爱的人给活活杀死……这简直就是撕心裂肺，无比痛楚的事情……在大周朝当中，除了穆沨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相信没人愿意去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有句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事后萨纳尔王也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当中……可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眼看着自己的二儿子巴图一天天消沉下去，他却毫无办法，燧人族现在不同以往，南有穆沨的大军虎视眈眈，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挥兵北上，杀到云梦城也不是不可能的，而在燧人族云梦城的北方，还有羽人家族作祟……”
一阵夜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撩起吕苒的发丝，时至午夜，四下里除了风声之外，就剩下吕苒和麟管家的交谈声了，这片荒芜的草原，此时已被白雪覆盖，天空中阴云密布，黑压压地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一片飘摇的雪花从夜空中起起伏伏、随风漂泊，伴随而来的是更加密集的雪花，仿佛棉花一般，从黑幕那张巨大的筛网里面漏了下来，洋洋洒洒地落在屋檐上、草地上、整个大周朝北方的疆土上。
吕苒瞥了麟管家一眼，满脸好奇地问道：“羽人家族怎么还会进犯燧人族呢……我记得他们是一个很小的部落，跟我们燧人族一直相交甚好，而且每年还会来到云梦城朝贡，对待萨纳尔王也是非常尊敬的……”
“吕夫人……这您就有所不知了……”麟管家挺直腰板，压得那张破旧的椅子“嘎吱嘎吱”作响，他指了指屋子的北面说：“那羽人家族个个都是心思毒辣之人，当我们强大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百依百顺的小绵羊……可当萨纳尔王马上就要寿终正寝……穆沨的大军快要攻到云梦城的时候，他们便翻脸不认人，做出一副随时都要倒戈样子，虽然他们的部落规模不算庞大，可现在就像一根锋利的尖刀一样，深深地刺入燧人族的关键位置，加之云梦城无人执政，奸党横行，民众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这就给羽人家族提供了天然的契机……如果趁着萨纳尔王一蹶不振的间隙，他们狠狠地侵略燧人族一番，那对他们今后的发展壮大，也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怎么会这样……”吕苒皱弯柳眉，憔悴的面容上也布满了一丝愁云，她只不过才离开云梦城十几年的光景，没想到族人的团结会在短短数十年只见就变得分崩离析，这当然跟萨纳尔王重病在床有很大的关系，但并不是根本原因，只能说明燧人族在很早以前就出现了族内争斗，相互排挤的恶劣现象……
以前的羽人家族，只不过是活跃在漠北草原再往北的一支游牧部落，他们人数稀少，根本没有一支像样的军队，加之那边天气寒冷，环境恶劣，他们常常要赶着嘞嘞车走上很远的地方去放牧，经常会跑到燧人族这边来寻求帮助，那时候的萨纳尔王出手阔绰，为人豪爽，喜欢交朋友，也把羽人家族当成了自己的兄弟，北方的少数民族大多数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特点，他们可以为家人战死，为族人战死，为整个北方草原献出生命，萨纳尔王也正是因为很欣赏羽人家族那豪迈的处事方式，才把他们当成自己的患难兄弟。
可是萨纳尔王千算万算，却漏掉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他以为只要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就可以跟着自己患难与共，并肩作战，可羽人家族从来都没想过要跟着燧人族去抗击穆沨的大军，在一次次战火硝烟当中，都没看到羽人家族的身影，现如今萨纳尔王抱病在床，已到了无力乏天的地步，羽人家族则乘人之危，想在燧人族当中捞到一些好处，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力量，当你非常强大富有的时候，他们会对你谄媚宽言，当你弱小无助的时候，他们又会对你置之不理，甚至在你身后捅刀子，这就是人性最丑恶的一面，它永远都是跟光明与正义相对立的，正如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可恨的人心，和那些解不开的苦涩，生活给予他们无穷无尽的考验，只容你片刻歇息，便踏上那条修行之路。
修炼的是燧人族的心，善良与丑恶是这场修行之路的罗盘，一念之差，他们便在天使与魔鬼之间切换角色，人的高贵之处就在于，能够用善良和理性，去遏制内心的阴暗和丑恶，如果当年萨纳尔王能想到这一点的话，那他也不会输得这么惨了。
麟管家见吕苒神情低落，情绪萎靡，便安慰她说：“吕夫人……你离开故乡太久了，对那边所发生的事情还不太了解……等回到云梦城，萨纳尔王会亲自跟你讲述这些年燧人族的心酸经历的……”说完，麟管家便站起身，补充一句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吕夫人早些休息吧……”
吕夫人抬起头来，她显然还不想结束这场交谈，于是她问麟管家说：“巴特尔呢……他现在在那里……”
巴特尔是萨纳尔王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吕苒的三哥，这个人之前在抗击穆沨大军进犯的战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他身材高大威武，在战场当中就像是一头所向披靡的雄狮，让大周朝的士兵们心生畏惧，现在燧人族内部已经出现了分化的局面，他应该主动站出来，主持朝政，统一部族，这样才能更加有效地去对付穆沨的进犯。
麟管家长叹一口气，又无奈地坐到那把快要散架的椅子上，他沉吟片刻说：“巴特尔虽然在族人当中赢得了很多的掌声和赞美……但是萨纳尔王依然不太信任他……”
“为什么……”吕苒满脸疑惑地问道，如果这三个儿子萨纳尔王都不信任的话，那吕苒不知道燧人族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更别提族人的未来了，就连羽人家族那样渺小的部落都敢进犯燧人族，那她对燧人族未来的崛起还抱有什么期望呢。
麟管家说：“巴特尔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他这个人的内心特别毒辣和凶狠，但凡是捉到的大周朝士兵……他就喜欢动用酷刑……即使那名士兵已经把自己所知道的军情和信息都交代出来，可巴特尔依然不会放过他，因为……因为他认为虐待战俘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就像是当你心情压抑之时，对着空旷的房间和原野大声吼上一嗓子似的……巴特尔除了喜欢动用酷刑之外，在治理民生方面，也都采取非常残忍的手段，比如现在在燧人族的律法当中，就有一条关于处置盗贼的条款……”
“什么样的条款……”吕苒放下手中的瓷杯，目不转睛地看着麟管家。
麟管家淡淡地说：“只要发现有盗窃行为或者被当场捉住的飞贼……便会被剁去双手和双脚……”
吕夫人听后，有些不寒而栗，她眉宇紧蹙，低声慨叹，“这简直比大周朝的律法还要不合理……”
麟管家微微一笑，继续说：“这还不算……就连盗贼的家人和亲戚，哪怕是左邻右舍的人都会被捉到天牢里面，然后同样会被剁去双手和双脚……这就像株连九族一样，只不过巴特尔实施的这条律法实在过于凶狠和不讲情面，这也是近些年来，燧人族的青年都不喜欢参军的主要原因，巴特尔在军队内部，也施行了严格的管理措施，比如对待逃兵这件事情上，巴特尔不会当场杀死这名逃兵，而是要把他的妻儿老小捉到军营中来，并且让他们陪着逃兵一通服苦役，试想一下，贫困人家的弱女子，哪能承受得住如此的艰苦，经常有人会在服役当中染病，有的妇孺还没坚持一个月，就彻底累倒了……”
吕苒听后，“呼啦”一下站起身，她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喊道：“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难道萨纳尔王就置之不理，让他为非作歹吗……”
麟管家摊了摊手说：“萨纳尔王现在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要知道，异常大病可以夺去人的心神和意志，当年萨纳尔王率领大军挥兵南下，抗击穆沨的侵略，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可是年老体衰的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威武和风采了……”
吕苒气得浑身发抖，她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嚓嚓……”的脚步声，声音非常微弱，如果不仔细听的话，会以为那是风吹雪地的声音，但吕苒确定她的确听到了一些诡异的动静，麟管家显然也听到了，他急忙站起身，对吕苒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吕苒的房间，来到了隔壁，这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有雪澜、车夫、卫兵，不见穆昱阳的身影，很可能他去值夜了。
麟管家走到众人身旁，蹲下身轻声叫道：“喂……都醒一醒……”
“唔……怎么了？”雪澜睁开睡眼，打了个哈欠问道。
麟管家瞪了雪澜一眼，没好气儿地说：“你这个死丫头……还不快点起来……”
雪澜朝他吐了吐舌头，一脸不情愿地爬起身，那名卫兵和车夫也站了起来，卫兵拿起弩机，看着麟管家说：“是有官兵来了吗……”
麟管家摇摇头说：“还不确定，大公子穆昱阳在哪儿……”
“在屋子外面值夜哩……”车夫指了指门外说道。
麟管家看着卫兵说：“你跟我出来，其他人留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说完，他和那名卫兵便走出了房间，外面飘着零零散散的雪花，天地之间仿佛都被这一片片白色的精灵所占领了，穆昱阳手里攥着一把长剑，站在两匹老马的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那里朦朦胧胧地像是有一片黑色的影子，而且还在慢慢蠕动着，在漫天飞舞的雪花当中，显得既神秘又诡异。
麟管家和卫兵走了过去，穆昱阳回过头说：“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了……”
麟管家朝前方那迷朦的夜色中看去，尽管他眯缝起双眼，但依然看不清楚那一团黑色的物体到底是什么，于是那名卫兵说道：“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胆敢靠近房舍半步，我就用手里的弩机射死他们……”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穆昱阳被冻得全身发抖，但他丝毫也没有慌乱，只见前方那黑压压的影子越来越近，只听到一阵阵“沙沙”的响声，一阵寒风吹过，雪花翻卷而起，在这迷离的夜色当中，那片黑影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孔，麟管家大叫一声：“不好……是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