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房内的人都紧张起来,满都拉一把攥住常立珠的手道:“快点离开这里……”
巴图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听着毡房外密集的脚步声,就可以判断士兵们发现有燧人族闯进来了,难道穆沨一开始就知道燧人族要来营救常立珠吗……
满都拉深谙从爬上城墙开始,他们一行人就没有露出半点马脚,但穆沨是怎么知道的呢……
现在想那么多已经没有用了,眼下最该做的就是把常立珠安全的转移出去,于是满都拉攥着常立珠的手,快步走到了毡房前,顺着帷幔的小缝朝外面看去,只见孟成正朝他们摆着手,示意他们快点撤退……
“快走……此地不易久留……”满都拉皱紧眉头,巴图紧随其后,先后走出了毡房。
“站住……他们在这里,来人啊……”一队巡逻士兵发现了他们几人的身影,于是整个军营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士兵们纷纷从营帐中钻了出来,大量的卫兵也都手持长枪,往常立珠这边跑来。
“走这边……”孟成指着城墙方向喊了一声,那里有一段陡峭的阶梯,十几名燧人族勇士正等在那里,如果巴图和满都拉回到那里的话,燧人族士兵能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穆沨从营帐内走了出来,一队卫兵瞬间围拢过来,并朝着常立珠的毡房走去。
撩开帷幔,只见里面空无一人,穆沨眯缝着眼睛,冷声命令道:“杀光这些该死的燧人族……他们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了,连我穆沨的军营也敢擅自闯入……”
“弓箭手准备……都到城墙上面去……”士兵长志强大声命令道。
二百多名弓箭手组成一个方队,纷纷朝城墙那边跑去,而此时满都拉和巴图几人,也已经登上了城墙,剩下的弩机手堵在城墙的阶梯口处,掩护他们撤退。
“嗖嗖……”箭镞破弦而出,划破冰冷的空气,精准地刺进了士兵们的胸膛,燧人族弩机手半跪在地,平端弩机,他们占据了绝好的地理位置,这里是射杀者的天堂,只要穆沨的士兵一露头,就会当场毙命,但他们的短箭数量非常有限,四连发弩机只要射光了“子弹”,就需要重新上弦安装,操作起来也颇为麻烦,所以十几名燧人族弩机手都是轮番进攻,一波波士兵冲杀上来,他们都沉着应对,只希望满都拉和巴图的动作快一些……
常立珠由于年老体衰,行动迟缓,想要从这么高的城墙上面,顺到地面上去,可没有那么容易,她没有手劲,攥不住绳索,站在原地毫无办法。
巴图皱紧眉头道:“常三娘……我背你下去……”
说完,巴图便绾了一个绳结,把常立珠背在身后,满都拉帮他系好绳子,常立珠的体重就像是一团棉花,背在巴图的身上丝毫感受不到重量,他行动迅速,攥住一条绳索就从城墙上面翻了出去,到地面上的时候,手掌间已经摸出一道血痕。
满都拉看着孟成说:“老孟头……你跟我走吧,这个地方肯定是不能待了……”
孟成犹豫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自己为燧人族所做的这些事情,已经够砍一百次脑袋的了,但他只要跟满都拉回到云梦城,那就说明自己离家乡更加遥远了,鞞川城近在咫尺,云梦城远在天边,而且中间还隔着一道雄伟的铜门关,但眼下他又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于是跟着满都拉爬下城墙……
“穆将军……他们的弩机手控制了城墙的入口,我们的人死伤无数……根本攻不上去啊……”志强一脸焦急地说。
“废物……弓箭手放火箭,烧光这些该死的燧人族……”穆沨攥紧拳头,那双冷冽的眸子中,也折射出一抹危险的光芒。
“是……”志强转身离去。
三十多名手持盾牌的士兵,掩护着换上火箭的弓箭手,朝着城墙上方缓缓走来,只听“砰砰”一阵乱响,锋利的箭镞与盾牌碰撞在一起,闪现出一道道璀璨的火花,漆黑的夜幕被火箭点燃,燧人族的弩机手弹尽粮绝,已经无法防守,于是他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弯刀,看到满都拉和巴图将军都已经逃走之后,他们便转身冲进了敌人的包围圈中,誓死捍卫燧人族的尊严……
“杀,冲啊……”
刀光剑影,血脉贲张,一声声凄惨的呐喊和呼嚎,都随着冰冷的晚风消沉下去,十几名燧人族勇士在转眼间便被杀死,他们的身躯在燃烧,血液逐渐凝固,生命的气息也被茫茫夜色所覆盖……
这可不是穆沨想要看到的结局,他的关键性人质常立珠被救了出去,这可是对他最严重的蔑视和侮辱,在他的军营当中,怎么可以出现这等低级幼稚的事情?
解决掉燧人族的弩机手之后,穆沨和一大群士兵登上了城墙,他最先看到的是城墙上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喝醉酒的士兵,他们呼呼大睡,酒气熏天,他回过头瞪着士兵长志强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志强心里一惊,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些都是孟成在暗中做的手脚,他为了接应燧人族的士兵攀上城墙,于是用酒迷倒了这些守城官兵,而且刚才在乱战之中,他也看到孟成跟燧人族们在一起,现在不用想也知道了,孟成是燧人族的奸细,不管是吕苒贿赂给高阁斐的皮毛,还是现在常立珠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被营救出去,这些都跟孟成有直接的关系……
“穆……穆将军,我们军营当中有奸细……”志强支支吾吾地说,此时他低垂头颅,不敢直视穆沨的眼睛。
“这还用你说吗……你做为士兵长,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好,现如今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你能承担多少责任?”穆沨气急败坏地问道。
志强低头不语,他心里想着,那些燧人族不过是救出一个老太婆而已,能有多大损失呢?
早就听闻穆将军的府中,有一位燧人族的夫人,前段时间,在穆家的行宫,这位夫人打算刺杀穆将军,未果之后便潜逃至铜门关这边,贿赂了高大人,顺利地走出铜门关。志强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两件事情加起来,也不算太严重啊,穆将军从鞞川城一路追击到铜门关,无非就是想捉住那名打算刺杀自己的夫人而已,即使回到了漠北草原,但也只是强弩之末而已,穆将军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
穆沨见志强不言语,便指着那些酩酊大醉的士兵道:“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押到牢房中去……”
士兵们纷纷拿着麻绳,把倒在地上的士兵都捆了起来……
穆沨朝城墙的北方定睛看去,只见茫茫的夜色之中,已经见不到半点光芒,常立珠从自己的手中脱逃,他却毫无办法,眼下只有派兵去攻打燧人族,才能挽回一些损失,可他一旦这样做了,那就说明穆沨的第二次北伐征战也就正式拉开了帷幕,他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更何况,现在朝廷有令,让他派兵去围剿大周朝西南疆域的融羌族,他不可能两线作战。
最担心的问题还是发生了,穆沨千方百计地阻止吕苒回到云梦城,但最后还是前功尽弃了,本以为可以利用常立珠的身份威胁吕苒一番,谁成想那些该死的燧人族,竟然敢冒死跑到铜门关来营救她,现在后悔已经完了,怪就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在常立珠的毡房左右安排守卫。
马车在漆黑的原野上纵情驰骋,崎岖不平的道路让坐在车中的常立珠不停地摇晃着身子,巴图坐在她身旁,一脸激动地说:“常三娘……我好想你……”
常立珠缓缓抬起眼皮,巴图是她最喜爱的孩子,小时候总是围着常立珠的身边玩耍,一晃二十余光载宛若白驹过隙,巴图已经成长为一名铁骨铮铮的汉子,而常立珠也早已容颜老去,形如枯槁,被困在天牢当中,就像是一只可怜的老鼠,为了苟活,如蝼蚁一般,常人很难理解她这些年的遭遇和辛苦……
“巴图……谢谢你冒死来救我……”常立珠喃喃地说。
满都拉叹口气道:“三娘……虽然你很早就离开了云梦城,但是在燧人族的心目中……您依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现如今萨纳尔王病倒在床……无法主持政务,吉勒图和巴特尔之间的争斗也愈演愈烈……您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到云梦城,那是燧人族百姓们的福祉……更何况,现在吕公主也回来了……”
一听到吕公主这三个字,常立珠的眼睛就不停地转动,那个调皮捣蛋的小丫头,据说在十几年前就被穆沨捉到鞞川城去了,她和吕苒的命运很像,常立珠是被穆沨的父亲穆筠强行押到将军府中去的,后期穆筠又把她关到了衙司的天牢当中,而吕苒是被关在了穆府当中,可能他们穆家的男人都喜欢关押燧人族的女人吧,这父子俩还真是有共同的爱好……
“萨纳尔王的情况怎么样了……”常立珠低声问道,在她的印象当中,萨纳尔王可是一名南征北战,心思缜密,治国有方的领袖,二十几年未见,他却病倒在床,虚弱的已经无法继续主持朝纲了。
巴图一脸忧郁地说:“他患了重病……至今都昏迷不醒,偶尔醒来的时候也吃不了多少东西……吉勒图和巴特尔为了争夺领袖的位置,已经做好了决斗的准备……现在云梦城已经乱作一团了,爹爹他至今也没宣布下一任继承者的名单……”
常立珠听后,盯着巴图看了片刻,才淡淡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呢……”
“我对治国理政……行军打仗毫无兴趣,只想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巴图一脸淡然地说,他的想法很佛系,但放到眼前的局势上,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常立珠轻轻拍了拍巴图的手,“巴图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味的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萨纳尔王之所以迟迟没有公布继承者的名单……一方面是想让你尽快成长起来,认清整个燧人族的局势……另一方面是想在吉勒图和巴特尔之间的争斗白热化之前,让你平息这场叛乱……”
满都拉听后,点点头说:“我觉得常三娘说得很有道理……萨纳尔王之所以迟迟没有公布继承者的名单,肯定是想考验你一番……看你有没有能力去平叛吉勒图和巴特尔之间的争斗……”
巴图反驳道:“那吕妹呢……我以为萨纳尔王如此焦急地把吕妹从穆府当中营救出来,是想要把族长的位置交到她的手中……”
“这怎么可能……我们燧人族自打形成体系之后,就从来没有女人当过族长……”满都拉瞥了巴图一眼,继续说道:“他之所以把吕公主从穆沨的手中营救出来……是看中了你们兄妹二人之间的和睦关系,让吕公主辅佐你治理燧人族……并不是想让她当族长,现在你明白了吗……”
巴图恍然大悟,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上天注定的一般,先是吕妹和昱阳回归了燧人族,然后是常立珠也来到了铜门关,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没准儿真能搞出一些大事情出来……
夜幕中的驿站就像是伫立在平原上的大石块,缓缓出现在几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