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纪安宜的讲述,秦怀璧惋惜道:“这个方让算是你们当中脑子最清醒的了,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可惜了。他的尸体呢?”
纪安宜迟疑道:“我不知道,可能是被那些樵夫送回赤宣宗了吧。我们当时太害怕,就逃离了那片林子四处逃窜,好不容易在这客栈躲了几天。又想起方让临死前的那张纸条,我们实在是无计可施了才想起向青凤祈祷的!我知道这样很荒谬,但若是诚实地向赤宣宗禀明一切,谁知道他们相不相信我们说的话?到时候,罪名若是强加于我们身上,长天的脸面都要被丢尽……”
“长天的脸面不是靠瞒出来的。”连绝盈思忖片刻,心中已有了打算,说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所说的若是属实,我不会让任何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无辜的人身上。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随我上山面见赤宣宗的宗主和所有弟子,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的讲出来。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方让死的不明不白,如果任由这件事稀里糊涂地翻篇,你们难道就打算这样畏首畏尾一辈子吗?”
“当然不愿意!”纪安宜脱口而出,又小声道:“多谢你,连师兄。幸好这次遇上你,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纪安宜心中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胸口的石头也落了地。但当他一扭头,看见边上的钟修倒在地上的时候,他又惊叫了一声。
贺元岁拍拍手将钟修扶起来:“别害怕,他是被我打晕的。”
纪安宜大惊:“什么时候?”
“嗯……你讲故事之前吧,当时你讲的太投入,所以没发现。”贺元岁吃力地把钟修推到一旁的水缸边上,用力拍拍他的脸,“大块头,快醒醒,回去睡觉了。”
钟修迷迷瞪瞪地醒过来,看见面前贺元岁的脸,大惊失色道:“这位姑娘,我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刚才为什么要打我?”
元岁眯起眼睛笑了笑:“想打就打咯,还要什么原因。好了,回去睡觉吧。你们这几天也累坏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洗刷自己的冤屈,注定是个累人的活计。”
钟修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转身回房了,纪安宜狐疑地看着元岁,对方也只是露出浅浅的微笑,并不打算做其他解释。
待到二人身影离开后院,寒枝才忍不住开口:“元岁,你为什么要打晕他啊?”
连绝盈替她解释道:“串供。”
刚刚这一切,这一整个故事,狐妖,牢笼,厮杀,结盟,书生,大汉,方让的死,都是纪安宜的一面之词。谁也不能保证他说的就完全是真的,如果他在故事里稍稍修改了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细节,如果他说的大部分都是颠倒黑白的说词,如果这一整个故事都是他在杀了方让之后费尽心思捏造出来的,他们也不知道。官府审讯同党作案时,往往不会让两个人一起接受审讯,以免出现串供的现象。在审讯完一个犯人后,官差常常会捏造一些供词,来扰乱另一个犯人,告诉他,他的同伙已经招了。这样做,即使不能让二人分崩离析,也会使原本牢不可破的关系出现裂痕,待到下一次审问时,说不定就能问出更多东西来。
就好比打晕钟修,那他和纪安宜之间就有了一段空白的时间,钟修完全不知道纪安宜在这段时间里向他们的连师兄说了什么。
简寒枝反应过来:“连少侠,原来你根本没有完全相信纪安宜说的话啊。”
连绝盈道:“我不是相信,也不是不相信。现在没有证据表明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撒谎。尽管我很想相信纪安宜,但他说的这段故事里,充满了疑点和漏洞。”
纪安宜说,老狐妖把他们几个和平民百姓关在一起,是为了让他们厮杀,规则是活到最后的人才可以出来。是为了看功力暂时消失的正派弟子为了活命,为了不对手无寸铁的无辜者下毒手,不得不拿起凤画门的邪术,从而踏入邪道一去不回头的戏码。
可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三人之中,没有一个手沾鲜血,没有一个练成邪术,这一切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狐妖这样声势浩大地把一群人关起来,最后居然半途而废,还留了他们两个活口,是为了什么?
爱哭的姑娘呢?耍心眼的书生呢?被吓坏的男童呢?他们还活着吗?死去的老人家和大汉的尸体呢?
既然老太太和大汉的尸体不见了,方让的尸体为什么还在?又是谁杀了方让?
方让手里的纸条上为何会出现青色的凤凰图案,是别人给他画的还是他自己画的?如果是他自己画的,他攥的这么紧,是为了指向杀他的凶手吗?
整个故事就这样结束,充满了荒诞的割裂感,仿佛是从好几个故事当中各自摘了一段出来,再强行拼凑到一起。
要么是纪安宜撒谎不够利索,要么就是,在那几天里,他只看到了整件事的一个面,还有许多在暗中进行的东西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秦怀璧原本趴在树上,听了这话也不由地跳起来:“你也有这种感觉?他说到一半我就有种怪怪的感觉,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他是你师弟而偏袒他呢。”
寒枝又自言自语道:“可万一他们早就统一说辞了怎么办?”
元岁笑道:“没关系的。是谎言就会有破绽,我们细心点,总会发现。况且再说了,他们说不定说的全是真话呢,连绝盈在年轻弟子那儿的威信还是不错的,要想在他面前搞小动作,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秦怀璧揶揄道:“是啊,也就是你了,敢在他面前这么干。”
他说的是她叫的是连尽,想的是林烬的事,元岁却误以为是打昏了钟修,连忙指着连绝盈道:“打晕钟修是连绝盈默许我这么做的,对吧?”
连绝盈看向秦怀璧道:“元岁做事有分寸的,你放心吧。”
秦怀璧哭笑不得:“你再说一遍?她有分寸?连绝盈,你再这么惯着她,由着她的性子胡来,早晚有一天栽在她手里。”
连绝盈皱眉道:“对了,你刚刚说偏袒?我做事向来公正,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秦怀璧犹豫地咬咬牙,还是开口了:“连绝盈,我一直都觉得你对长天派,某些时候,有一种失去理智的崇拜。”
连绝盈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就是把所有事情都想的太完美了,你觉得自己是长天弟子,是连掌门的儿子,所以就必须担负比别人更多的责任。就因为你对长天的信仰,什么人你都要考虑,什么人你都要救,但长天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门派。你从小到大都在里头生活,对它感情深厚这我也能理解。但你没必要在心里为它镀金。”
秦怀璧也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把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他摸爬滚打一路过来,对各个门派都摸得很清楚,神峰派古板,求如派清高,长天派的人就像分家产不触及利益时对你和颜悦色的叔叔大伯,但你真正落难时,他们也未必会来帮你一把。长天派打着“为众生”的口号,但也只有连绝盈这个傻子当了真,在他当初被神峰派逐出去时,只有连绝盈一个人站出来施以援手。
当然,他没把握住,还把伸来的援手打掉了,这确实是他不对。但他某些时候还是很欣赏连绝盈的,而且目前他也确实打不过连绝盈。
此话一出,贺元岁和简寒枝沉默不语。虽说这几个月四人合作还算默契,但秦怀璧与连绝盈之间除了打斗时合作,其他交流很少,秦怀璧常常黏在寒枝身边看她配药做药,连绝盈心中有什么事也通常只和元岁说。她们都快忘了,这两个人先前是一见面就拔剑相向的“仇人”,而他们结仇的原因,是因为先前秦怀璧说长天派不好。
如今的气氛凝重,仿佛有一层坚硬的寒冰隔在当中,让人的牙齿都哆嗦起来。
简寒枝拽着她的衣袖小声道:“元岁,他们是不是要吵起来了?”
元岁冷笑一声:“吵起来算什么,我看是要打起来。寒枝,我们回房睡觉吧,别管他们了。”
寒枝惊诧道:“那怎么行?”
“没事的,让他们两个吵清楚再说,不说清楚,这事迟早是个心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你肯定也希望他们两个相处起来更加自然吧。你放心,连绝盈有分寸的。”元岁拉起寒枝就往屋里走,往后大声抛出一句话道:“你们慢慢打,别打的太晚了。”
寒枝不停回头,担忧道:“这,万一要是解不开呢?”
“不会的。”元岁说的认真又笃定,“他们两个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会成为朋友的。”
她心中也确实这样想着,秦怀璧就像她的哥哥,虽然嘴上损她,但心里还是替她着想的,比贺期年这个弟弟还要亲。当然,这话可不能对秦怀璧说,不然他肯定要笑破肚皮:“哈哈哈,小贺,你居然把我当作你的哥哥?俗话说,长兄如父,你原来这么尊敬我……”
连绝盈,连绝盈就像……
她心中突然突突跳了起来,连绝盈是什么呢?
哦,对,是她珍贵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