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哭了小半宿,等到了后半宿,他便将地上的尸体一个个的背到后山的坟地上。
挖坑,抬尸,埋土。
认识的,不认识的,前来贺宴的宾客和段家上下数十口人。
段晓小小的身子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他却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接着大步往前走。
每埋下一个人,段晓便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道:“大牛哥!你好走!”
“春梅姐姐!你好走!”
“二伯!你好走!”
……
每喊一个名字,那些鲜活的面容就又都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好似他们还在为他的生辰做准备。
大牛哥说要带他去池塘里摸鱼,春梅姐姐才给他纳好了一双鞋底,二伯也答应了他可以摸摸那匹大红马……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爹!娘!你们带着两位哥哥们好走!不用担心冬崽!等为你们报了仇,冬崽就来给你们立碑!”
男孩吼的撕心裂肺,额头上已经有了一片紫黑色的淤青。
他满手都是黑色的泥土,最后累的直接在这大大小小的坟包上睡着了,紧紧的依偎在家人们的身边,这也是他睡的最后一个安稳觉。
白永安坐在一旁,抬头看了看,竹林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清风。
传说人的魂魄在未散之前,会成为清风不断在原地徘徊,以此来触摸他们惦记着的人。
白永安朝着那片竹林跪了下来。
段老爷,段夫人,段家所有惦记着冬崽的人,请你们放心,只要我还留存在这个世界上一日,就会尽全力护他平平安安,你们好走。
白永安不停的磕着头,直到那阵风终于停了下来,直到黎明终于来到,一群青鸟鸣叫着从竹林中腾飞,朝着太阳的方向奋力展翅。
白永安直起身子,朝着那群鸟离开的方向,最后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人死,魂化青鸟,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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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转就过去了半个月,在惨案发生的第二天,段晓便只身南下,步行前往父亲的老友江城李家。
一个年幼的孩子连单独生活都成问题,就更别提要为段家人报仇了。
而李家同段家曾经有过婚约,段晓明白,只有那个地方可能成为他的落脚处。
一路风霜,天气寒冷,他再不是当初的那个贵公子,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原本柔嫩的脸颊也被风吹的生了冻疮。
白天赶路,夜晚要是能遇上好心人就在柴房睡下,要是找不到,街口,泥地,荒山野岭,随处找个地方便躺下来。
至于吃食,段晓始终是保持着名门贵族的气节,有人给他便行礼接下,没人给就饿着肚子喝点河水。
白永安看的是心疼的不行,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忍着断骨的疼痛一次又一次的去抢夺别人头上气运,让男孩能吃饱一些,睡安稳一点。
可就算是这样,他的男孩也瘦了好大一圈。
这些天,白永安试着试着也有了经验,颜色越亮,越红,亮度越纯洁的气运就越好,相对的也就越难抢夺。
不光他要遭受的疼痛更加剧烈,而且就算是疼了以后,还不一定就能将它占为己有。
白永安推测是因为段晓现在修仙的等级还太低,没法将强于本身的气运给消化掉,等实力慢慢的增强,他能吞噬的气运等级应该也会提高。
段晓走走停停,总算是在严冬前走到了李家的大门口。
高大的牌匾上镶着金漆,朱红色的大门两旁是石刻的麒麟,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就能跑动起来。
段晓捏了捏僵硬的手指,拍了拍门。
不一会儿,有个小丫鬟来开门了,看他是个脏兮兮的少年,便想都没想的赶人:“走开!我们这可没有吃是给你,走开走开!”说着便要关门。
“等等!”一只满是冻疮是手抵在要关上的门缝里,段晓拿了一块玉佩递过去,“请把这块玉佩交给李斌杰李家主。”
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只飞天的火凤凰,雕刻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那小丫鬟也是个有见识的,想了想便接了过来,“那你就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禀告老爷。”
朱红色的大门被缓缓的关上,段晓面无表情背着手站在匾额下,原先那一双灵动的眸子现在也成了一池枯水,再无波澜。
白永安却知道男孩在紧张,因为他下意识的捏了好几下左耳耳垂,这是他心里忐忑时最为明显的表现。
小孩儿一个。白永安笑着轻轻摸了摸段晓的后颈,他记得每个世界的男人都喜欢这么安抚人。
一阵凉风抚过段晓的脖颈,不知怎么的,也吹散了他心里的紧张和忐忑。
段晓回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白永安却被他突如其来的眼神吓的定在原地不敢动,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还以为已经被看见了。
这小孩…也太敏感了吧?
这时,朱红色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小丫鬟说道:“你进来吧,我们老爷在正厅等你。”
她小心的将门推的更开一些,似乎是怕段晓身上的污渍会沾染上去。
段晓没说话,只是迈过了门槛,跟着引路人往里走,白永安则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
穿过造型各异的亭台水榭,段晓转眼就站在了李家的大厅里。
主位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小眼睛,小嘴巴,身上穿着紫色的圆领袍。
而他身边,则坐着一个头顶各式金钗银簪的女人,已是半老徐娘。
这便是李家家主李斌杰和他的正妻钱氏。
段晓朝着李斌杰猛的跪了下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就先磕了几个响头。
“哎呦你这是干什么?”李斌杰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扶起了男孩,“冬崽,我的好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啊?”
看着这个熟悉的人,段晓眼里有了几分泪意,“伯…伯父…我…”
“别说了,我都听说了,都听说了…好在上天有眼,还让你们段家好歹是留了个后啊!这样你父亲也能放心一些了。”说到情深处,李斌杰也流下两行浊泪来。
他与段晓的父亲可谓是知己,两人都是名门望族,又脾气相投,这么多年也没少互相帮衬着,可谁能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斌杰拍了拍段晓乱糟糟的头发,安慰道:“好孩子,你就别担心了,你来了李家,伯父自然会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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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过灭门一劫后,段晓南下,被江城的李家家主当做义子收养,自此后他又有了另一个家。”
——选自《剑尊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