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米尔走出门，许佑辰垂下了眸子。
仔细回想起来，他一直就是这样的。
为了和人类签订灵魂契约，他不在乎对方的心愿是否合理，不在乎签订之后会不会给无辜的人带来伤害，甚至不在乎它的底线有多低。
“我的心愿就是让韩烨伟永远离开李淑兰那个小贱人！”
许佑辰记得当那个女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自己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答应了她。
他只要随意使用一点点法力，任凭那个叫韩烨伟的男人有多爱他的情妇，都会立马回心转意，放弃这段婚外情。
说起来有点讽刺，人类有时候付出了一辈子的爱情，在收魂者面前只需要几秒钟，就会让它消逝殆尽。
他做完这些，就拿着成功签订的契约离开了他们。
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接下来的结果，因为他知道那些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二百多年来，他见过的，听过的，接触过的签约者，数不胜数。每一份契约签订成功，他就会不再去理会签约者，将他们抛之脑后，甚至觉得和他们多接触一下都会令他烦不胜烦。
就如同透过车窗看到的风景，一切都是一晃而过，模糊不清。
但是，自从遇到了韩笑，和他签订了那份“奇怪的契约”。他第一次没有在签订成功之后离开签约者，而是选择留在了他的身边。
虽然，这表面上是为了履行合约，但是他的内心竟一点也没有抵触，反而还有些暗暗期待。
在这个无欲无求的人类面前，他不再是冷血无情的收魂者，而是他的老板，他余下生命唯一的依靠。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不是一觉醒来就被忘记的梦境，而是每天都会经历的日常。
当被某个人每天依赖着的时候，就不觉得漫长的生活是虚度时光。他开始对这样的日子有了期待。
他曾无数次想过，为什么韩笑会如此愚蠢，真实，又无所畏惧呢？
他明明只是个人类，却要比自己这个活了几百年的收魂者都要来的勇敢。
一边想着韩笑实在是太傻了，一边又觉得他实在是傻的可爱。
当他知道那个平淡的都快让他忘记的契约居然和韩笑有关时，他竟感觉到了后悔。
如果当时，他没有和那个女人签订契约，那韩笑的人生会是怎么样的吗？
可能会拥有母爱？父爱？甚至可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越想越害怕，原来韩笑悲剧人生的开始，竟是他一手造成。
韩笑会原谅自己吗？还会对他露出那能融化掉一切的微笑吗？
每当他想到这些，心就会隐隐作痛。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韩笑的笑容这么俱有吸引力？
他真的……好想再看到一次那个笑容啊。
……
米尔在一个胡同口，找到了蹲坐在地上的韩笑。
只见他抱着小腿，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坐在角落里，神情涣散。
米尔缓缓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望着天空说：“后悔了吗？”
韩笑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望着前方。
“虽然我很讨厌他。”米尔幽幽的说：“但我不得不说，这一次，也许并不怪他。”
韩笑将头埋在膝盖里，哽咽道：“我知道。”
“那你知道吗？”米尔侧过头望着他：“是许佑辰叫我出来照顾你的，收魂者居然主动拜托守灵者照顾他的客人，是不是很好笑？”
“小米。”韩笑抬起头，眼眶红润：“我知道老板只是按规矩办事，这不是他的错，要怪……就怪我母亲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
米尔没想到韩笑居然这般通情达理，疑惑的问：“那你为什么还冲你的老板发火啊？”
韩笑浅浅一笑：“你不是会读心术吗？不知道我的想法嘛？”
米尔的表情开始变得不自然，低声说：“实不相瞒，因为前一阵子受了点伤，我损失了好多灵力，已经驱动不了读心术了。”
“你受伤了？”韩笑紧张的打量了一圈米尔，关切的问：“因为受伤所以变成这样的吗？”
“先不说我了。”米尔皱了皱眉：“你母亲的事情比较棘手，灵魂虽然是羽萱抽干的，但是归属权在她老大手里，想要拿回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算了吧。”韩笑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淡淡的说：“我母亲痛苦了一辈子，现在这样也挺好。就像老板说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也忘记了烦恼。”
米尔被他年纪轻轻却这么懂事而感到有些心疼：“你也别这么消极，我们会尽力的。最起码夺回一魂半魄好让她可以记起你。”
“记起我……”韩笑垂下眼眸：“恐怕她并不愿意记起我。”
米尔揉了揉他的头发，打趣道：“整天想这么多干嘛？就不怕变秃子吗？”
“小米……”韩笑忍不住笑了：“你也会开玩笑啊？”
米尔轻哼一声，白了他一眼：“怎么？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不苟言笑？”
韩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噗。”米尔看着他那副呆萌的样子，笑出了声。
韩笑怔怔的望着他：“你也会笑啊？”
“喂！我说你，差不多就行了。到底我在你心目中得多冷酷？”
“不冷不冷，只有酷！”
“臭小子，还会取笑我了是不是？”
……
等韩笑和米尔回来的时候，季川已经压着羽萱去守灵界接受惩罚了，只剩下许佑辰和李淑兰两个在病房内。
韩笑偷偷的瞄了一眼许佑辰，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不由脸一红，撇过头，心不在焉的问米尔：“羽萱去你们那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应该会被剥夺收魂者资格，打回收魂界去坐牢吧。”
“收魂界也有牢房吗？”
“不然呢？不止收魂界，守灵界也有牢房。只要有法律法规的地方，自然有相对应关押违规的人，这和你们人间是一个道理。”
韩笑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自己的母亲，神色黯然了下来：“能不能……麻烦你们出去一下？我想和我母亲单独待一会。”
米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就拉着许佑辰出了门。
出来后，许佑辰靠在门上对米尔说：“你去守灵界忙吧，我要留在这里保证他的安全。”
米尔想了一会，对他说：“你知道收魂者为什么不能对签约者动情吗？”
许佑辰一愣：“突然问这些无聊的问题干嘛？”
米尔没有理他，而是自顾自的说：“收魂者一旦对签约者动情，很有可能就会舍不得他死亡，那么做出犯规的行为就概率大了很多。”
“你害怕我为了不让韩笑死，就去收魂界抢他的灵魂回来？”
“简茗不就是这么做的吗？下场你知道的。”
许佑辰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你想多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那个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妇人不一样。”
米尔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希望你是真的清楚了。”
许佑辰冷笑一声：“与其在这瞎操心我，还不如管好你自己。”
米尔微微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你不要以为我真没看出来，守灵者大人。”许佑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说：“你对那个傻小子的关心程度不低于我吧？你们守灵者要是对人类动私情，那惩罚应该更严重吧？”
他伏在米尔的耳边轻声说：“是魂飞魄散呢？还是被打入大牢，饱受五百年的噬魂之苦？”
“请注意你的措辞！”米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只是一个低劣的收魂者，凭什么用这种口吻跟我讲话？就算我现在灵力大减，对付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呦，生气啦？”许佑辰双手抱臂，嘴角挂上坏笑：“我查过韩笑的生平记录，他档案里有三处本应该受到的劫难却没有发生，你说……是哪个好心的大人物帮他渡的劫呢？”
“你——”米尔一把掐住他的喉咙，将他按到墙上，眼神凶很：“你怎么可以有资格查看人类的生平档案，这是高级别守灵者才有的特权！”
许佑辰被他掐的轻咳了两声，强装镇定的说：“你也说了，高级别守灵者的特权。那如果是高级别守灵者告诉我的呢？”
米尔愣住了，表情逐渐变得僵硬，难道许佑辰所说的那个“高级别守灵者”是自己的师傅？这，这不可能啊！自己的师傅身份那么高贵，怎么可能和这个卑微的收魂者打交道？
许佑辰趁他灵力收缩，立马甩开他的手，揉着自己差点窒息的喉咙，猛吸了两口气。
没想到这个守灵者都已经减去了大半灵力，发起狠来还是这么让他招架不住。
看来守灵者和收魂者之间的力量悬殊，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
“喂！我说你。”许佑辰看着米尔那副困惑的表情说：“你可以暂时放心，最起码这三年，只要是对韩笑好的行为，哪怕犯忌，我都不会揭发你的。”
米尔斜眼瞟了他一眼，不屑的冷笑：“哼，我还没有沦落到被你威胁的地步。你想告发就告发，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