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一切尽数消散,他蹲在只剩残破屋顶前悲痛难以自持。
他是阿爹阿娘捡回来的孩子,在三个月他第一次开口叫了他们,感受了他们带给他的爱。
阿娘带着他出去逛街,给他买零食,带他出去踩山野,给他做可口的饭菜,会用温柔的声音哄他睡觉,会和他在院子里躲猫猫,会抱着他荡秋千,那时他总想不明白,那样瘦弱的女人为何有那么大力气,一直陪着他玩,好像从来也不会累,现在他明白了,因为爱,阿娘爱他。
至于阿爹,白天上工,晚上会给他洗澡,教他做灯笼,教他识字,给他讲道理讲趣事,逗他开心。只要他学会了什么,阿爹就会给他带玩具,说是奖励他的,趁他睡着以后偷偷给他做玩具,就因为要存钱给他以后上学堂娶亲用,太多太多,阿爹阿娘为他做的太多了。
眼睛变得干涩却仍阻止不了眼泪,他站起转过身看着天际的昏黄,脑袋传来眩晕,明明如此熟悉的落日,为什么都不一样了,他的阿爹和阿娘呢?
“把他们还给我!”魏将离冲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喊道,天空的笛声骤地停下,他跟着仰下去摔到地上,看着那抹刺眼的昏黄,他的眼角滑落出眼泪淌湿泥土,他喘着粗气低喃道:“把我的阿爹阿娘还给我……”
天空上的笛声突然幽幽响起,地上的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边的昏黄落日下了山,一阵风掠过,四周的翠绿跟着弯了腰,白衣的他倒在一片绿意中,仿似染墨一般,凭空添了一笔,美不胜收,只叹景美无人赏,惆怅无人知,空余旧忆催人亡……
滴答~滴答~
水声顺着壁岩落下,砸到地上盛开出一朵花。
裹着襁褓的婴儿躺在摇篮中睁着大眼睛看着顶上,不哭不闹。
脚步声传来,他被人抱在了怀中,光线昏暗,他只能看清女人的下颚线,雪白刺眼。
这是一处山洞,毫无人烟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已经记不清多久,他又被女人放了下去,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身体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许是察觉到母亲的离去,他皱起眉盯着那道背影,却始终不见回头,终于他张开嘴哭了起来,婴儿啼哭的声音回荡在四周,伴随着水声竟有些契合,他也停住哭声,咯咯笑个不停。
魏将离扶着墙看着,他现在已经做不出什么任何表情了,心口像是被扯开了一条大口,呼啦啦地灌着凉风,冰冷刺骨。
身后突然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他跟着转身看去,一个孩提幼童扶着墙看着洞口洒进来的光影,他步伐还不是很稳,小步朝着光影追去,抬手去抓,才发现抓不到,光影渐移,他跟着挪动步伐望着……许久,直至周遭黑暗下去。
女人的声音传来,魏将离侧过身看去,那孩子又大了许多了,女人蹲在地上背对着魏将离,轻声说道:“我带你去找阿爹好不好?”
“好……娘。”孩子伸手搂女人,可女人却退后一步避开,呵斥道:“不准叫我娘,你……你……”你了许久也未说出后面的话。
魏将离轻轻走近,侧脸看去,女人的脸如同被纱雾遮挡一般,始终看不真切。
四周忽地摇晃起来,魏将离喘着粗气稳住身形,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绿意连绵,女人站在树下好似在等什么人,孩子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风经过一次又一次,女人单薄的背影始终挺直着,可等待的那人却也没有出现过。
“娘,我饿了。”孩子怯怯地喊道。
女人猛地转身揪起孩子,怒道:“你叫我什么?我说不了不准叫我娘!”
孩子皱着脸委屈地不敢说话,女人这才重重地松开手,居高临下地说道:“看到了吗?你爹他是个负心汉,他不要我,连你也不要了,你就是个多余的,你就不该存在!”
孩子嘴一撅就哭了起来,女人直直立着始终没有上前,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响彻林子,女人似乎被惹恼了,蹲下身双手揪住他,骂道:“你哭什么哭,你好意思哭吗?就是因为你,因为你!”
孩子被吓到,哭得更凶了,女人揪着孩子的衣领摇晃起来,一边嘶喊道:“不准哭,你给我闭嘴……”
女人尖锐的声音刺穿天际,魏将离深吸一口气,左眼划下一滴泪,随着那滴泪落地,魏将离向地上倒去,他不想知道了,他不想……
夜色融融,繁星点点。
魏将离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心口剧烈跳动着,此时四周一片寂静,他坐起身还未回过神,身子却忽地僵住,他缓缓转头看去,屋里照出暖光,三人坐在桌前,影子也亲密无间地纠缠在一起。
“……这样,这样就好了,看懂了吗?”魏昌笑眯眯地问道。
魏将离撑起身走了过去,屋前地上放着许多灯笼,屋内有些凌乱,满地的竹枝和棉线,桌上放着纸和装浆糊的碗。
“嗯。”孩子跪坐在板凳上,跟着魏昌的动作将竹枝弯曲,绕出形状。
熏寒握着笔正在给灯笼上色,看到他生疏的样子,笑着唤道:“阿离,过来,阿娘教你画画。”
“去吧。”魏昌麻溜地制作手中的骨架,一边笑眯眯地盯着熏寒,熏寒扫眼撇见,捡起一根竹枝打去,没好气地说道:“你就盯着我吧,明天公家要的数量不够就把你拖出去打顿板子,到时候回来让你看个够。”
魏昌笑了起来,手中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阿离想要什么啊?”熏寒将手中画好的灯笼放下,拿过桌上的白纸灯笼问道。
男孩闻言思考起来,可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想不出,熏寒见状捏着他的手将笔握好,说道:“那就画阿娘喜欢的了?”
“好。”男孩盯着灯笼,熏寒握着他手轻轻浸上色对着灯笼勾勒起来,不一会儿,一个带着天空云朵的灯笼就做好了。
看着桌前的三个人,魏将离轻轻走过去坐到了魏昌身旁,看着那双灵活的手,他试探地伸手去摸,不出意外探了一个空。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起来,他好像不怎么会做灯笼,后来他却时常自己亲手做灯笼,可他们已经不在了……他合上眼睛轻轻凑近魏昌的背,仿佛这样做,就好像回到了以前他背着自己的时候,记忆中,他的宽厚,温暖,让人不由地产生睡意。
不过须臾,天外亮了,地上,桌上都是颜色鲜艳的灯笼。
“快……”
门外传来魏昌的声音,男孩迈进门拿起了灯笼,熏寒跟着进来,一边拿灯笼一边叮嘱道:“小心点,多跑几趟……”
院子外的板车上堆着灯笼,三人手忙脚乱地将灯笼装好,熏寒站在一旁叮嘱道:“早些回来。”
魏昌忙点点头,伸手将男孩抱到车上放好,推起车说道:“快回去吧,我们交了货就回来。”
“阿娘,我们很快回来,等我们哦。”男孩笑着喊道。
魏将离从屋里跑出,看着板车上男孩的灿烂笑容,慌忙追上去喊道:“别去,回来,不要去!”
可那道板车推着光影消失不见,熏寒还站在院外,开心地看着两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