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纸絮漫天飞扬，遮住了散落的日光。
哭声震天，可立在坟前的三人皆是面部表情。
一个时辰，哭声未存断过，而坟墓前的三人仍是木然地站着，直到柯普将弟子驱散，这才走到温子平身边贴耳说道：“秋山长老传讯，让我们前往星重商讨示意，您看，这次还是我去……”
“我去吧。”温子平抬手止住他的话，他扭头看着站在坟前的两人，轻声说道：“该来的总会来。”话语中尽是恨意。
柯普顿时明白，忙说道：“掌门，节哀。”
温子平快步走开，柯普也看了一眼坟前的两人，这才跟着温子平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飘下了细细的雨，温弱水脸色惨白地转头看向岁浮，说道：“你回去吧。”
岁浮双眼紧紧盯着墓碑，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见状，温弱水也不再劝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已经好几日了，可她好似被浸泡在盐水中，浑身刺痛难忍，受着难以承受之疼。
许是哭得太多，现在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般静静地站着，不多时，雨滴渐渐密集起来。
岁浮深吸一口气说道：“下雨了，回去吧。”
温弱水点点头提步走到最前，岁浮又回头看了片刻才跟上她。
雨滴落下，树林中也骤地生出了雾，纸絮被雨水打湿沾到树叶上，白茫茫一片，好似下了一场雪。
烟雾袅袅升起，雾青树下的花摇摇欲坠，钟离辞踮起脚折下一支放到树下。
“钟离！”身后突然传来宿鹿的呼喊，钟离辞转头看去，宿鹿气喘吁吁地扒开杂草爬了上来。
“出什么事了？”钟离辞顿时冷下了脸，“是魔族还是仙门？”
宿鹿连忙摆摆手，说道：“都不是，是一群……嗯，一群老弱病残。”
“……”
钟离辞蹙眉看着他，宿鹿忙上前扯过他朝山下走去，一边说道：“你上次不是在扶风救下一对母子嘛，人家找上门了。”
钟离辞这才反应过来，他上次给那个女人的指路符的确是冲这边来的，他本来也没想回到这，可思来想去，貌似只有这个地方才是最安静的，将瑶光埋在此地，想必她也是高兴的吧。
等到了山底下，看着下面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钟离辞侧脸看向宿鹿，宿鹿忙举起手说道：“谷外的禁制是我打开的，我看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所以才……”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一人叫道：“公子！”人群破开一条豁口，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一瘸一拐地冲到他面前，钟离辞微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直到看到孩子手中的木雕小狗才认出来。
“公子，求求你大发慈悲收留下我们吧。”那女子奔到跟前噗通就跪了下去，她身后的一群人也整齐地跪下高喊道：“公子，救救我们吧。”
钟离辞扯了扯唇角，侧身看着远处山峰，冷冷说道：“魔族向来是吃人血肉，吸人骨髓，何时救过人？”
话语落下，下方顿时一片死寂，宿鹿忙挡在他面前问道：“如今这个世道，他们还能去哪啊？”
钟离辞将目光转到他脸上，不屑道：“爱去哪去哪，留下也可以，反正这地方大，葬得下。”
下面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那女人急忙扯住他的衣摆，哭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善人，我们这一路过来，腐尸遍野，城都空了，我们有老有小，求求你，收留下我们吧。”
钟离辞低头看向女人，女人面颊凹陷，脸上更是脏得不行，唯独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发着亮，泪水在她脸上冲出道道沟壑，沟壑下的皮肤带着黑斑和血丝。
他这才看向女人怀中的孩子，孩子比上次也瘦了许多，脸颊上带着红晕，迷惘地看着他，衣衫虽然破旧，但比起女人干净了不少。
原来这就是母爱，尽管活下去都是未知的，但仍愿意带着孩子寻求生路……
钟离辞恍然大悟，他弯下腰缓和语气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小孩只愣愣地看着他，女子忙拍了拍孩子，说道：“阿辽，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快叫叔叔啊。”
小孩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口齿不清地叫道：“爹，爹……爹爹。”
女人连忙扯回小孩的手，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子，你不要介意，他现在还不认识人。”
“阿辽？”钟离辞默念一遍，女子忙解释道：“我夫君是个走货的，我爹就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
一旁的浣枝见状也上前笑道：“那他全名叫什么啊？”
女人垂下头，带着几分苦涩说道：“余东辽。”
钟离辞伸手逗着小孩，顺口问道：“他爹是朝着东方去的吧？”
听到这话，女人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瞬地滚出，抽泣道：“那个没良心的，一走就是两年多，从日出的地方走，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小孩似乎也察觉到了悲伤，摇晃着小手，嘟囔道：“娘，娘……”
女人忙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挤出笑容哄道：“阿娘没事，阿娘没事。”
钟离辞轻笑了笑，转身缓缓走开，下方人群顿时七嘴八舌交谈起来，宿鹿看着他的背影，刚想问怎么处理下面那些人时，浣枝就快步拦住他，低声问道：“你没长脑子吗？”
宿鹿顿时皱起眉头，嘀咕道：“怎么了？他现在是老大，他都没有发话，我当然要问清楚。”
宿鹿伸手对着他的腰侧就拧了一圈，咬牙道：“那你还把他们放进来？”
宿鹿轻哼一声，嘀咕道：“你懂个屁！”说着转身对着下面闹哄哄的人群招呼道：“大家都快起来吧，我这个兄弟，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心肠挺好的。”
浣枝也连忙上前去搀扶老人和孩子，这安静的山谷突然多了这么多人，瞬间就热闹起来，宿鹿带着壮汉伐木修建屋子，而女人们则是整理着带来的家当。
待到日落西山时，几座崭新的木屋已经建造好了。
“是不是有了家的气息？”
钟离辞侧脸看去，浣枝看着下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他们好像我的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钟离辞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天际，落日的余晖散出七彩，布满天空，昏黄的半圆如同娇羞的少女，遮掩了半边脸庞。
他轻轻说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