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小姐的琵琶乐曲弹得可真是好,就是信手拨弹,都是一支铿锵悲壮的战曲。人们都说这音律最显人心,可我有些不太明白,柳小姐这种被养在深深闺阁里的文士家的小姐,怎会有这般愤慨悲哀的心境啊。”洛寻在柳颜所在的不远处驻了足,挺直腰杆站着,脸上还带着浅笑。
柳颜闻声用手按停了琴弦,将琵琶小心地放在了石桌上,然后转过身子看着正带着探寻眼光打量着她的洛寻,“大人怎么来了,可是这失踪一案还有什么线索不明朗吗?如还有什么想问的,柳颜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给大人再平添些麻烦。”她轻声说着,嗓音温柔,而她那张妩媚自成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梨涡轻陷,看的让人心神一荡。
“失踪一案告破,真凶已经疯了。可我心中还有些疑虑,但如今也解开了。我今日来只是因为前些天听了个故事,我听着十分有趣,想着一直养在深宅大院里的柳小姐应该会喜欢这种外边的有趣事,这不一偷闲就从衙门赶了过来,只是为了博美人一笑罢了。”洛寻朝着她走去,朝她一点头,就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了,也没等她搭话,这故事就开讲了。
洛寻:“我听说书的人说,这青州的南城有个刘家,家主是个做生意的,家缠万贯,坐拥着百亩良田,可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个家主没有子嗣,那他作古之后这家产可怎么办呢。于是这老头子就想了个主意,说凡是刘家的人都可以在他亡故之时分一杯羹,而能分多少按着人头来算。就因这‘人头’二字,没有子嗣的家主侄子一家可急了,于是便想出了个‘无中生有、弄假成真’的办法。”
洛寻说到这停了一下,她看着面色平淡的柳颜垂了眸,伸出手在那桌案上摆着的琵琶的弦上拨了几下,那音调自成曲,听着像刀戟碰撞的声音。
“那个办法就是他们装作有一个在外游学的孩子,而那个孩子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了。他们张灯结彩的准备,大张旗鼓的采办,遇人就说自家的孩子快要回来的事,久而久之这假的也就成真的了,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家有个在外求学的孩子,于是他们分得了多一份的家产。可这假的终是假的,他们两个夫妻变不出这么大个孩子,就打起了那些个无人认领的尸体的主意。跑去义庄见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抱着痛哭,说那是他们的儿子,可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躺在那的尸体是个女的。你说,这么一出戏是不是很好笑啊。”
洛寻紧盯着柳颜,见她噗嗤一笑,用衣袖掩唇,形容举止都是挑不出的好。
柳颜玉手一提,给洛寻的杯子里倒满了茶。她想着洛寻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这嗓子也该干了吧。
“大人的故事十分有趣。我竟没想到有人使了这么个以假乱真的法子,这想法真是新奇,如果不是最后的百密一疏,应该是个拆不了的慌。”柳颜笑笑答,将杯子往洛寻那方递了一下,投给她了一个恭请的目光。然后撤回手,手指轻撩过那把琵琶。
洛寻小抿一口茶,又发了话,“是啊,这想法新奇,可惜棋差一招。不过也是正常,这天底下没有无破绽的谎,就算它这谎编的在圆满,去还是有被揭穿的一天。正如柳家向我撒的这个谎。”
柳颜拨弄着弦,声音微扬道,“不知我柳家向大人撒了什么谎,让大人不辞辛苦地给柳颜讲了个市井里的笑话。”
洛寻嘴角扯出一个漂亮地弧度,伸手按住了柳颜在弦上不安分的手,眼睛里浮现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
“自是无中生有,弄假成真了。你应该不叫柳颜吧,或者说柳家根本没有这个所谓的女儿吧。”
柳颜冲她一笑,将被洛寻压住的手轻巧地抽离了,理了理衣袖,道,“大人怎么能这么说,我就是柳颜啊,柳家唯一的女儿啊。”
柳颜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的波澜。
就好像她说的就是实话。
洛寻不急躁,轻点点头,继续说道,“一月前,才女柳颜的盛名在青州突然响起,人人都说这青州盐务使柳大人家有个好女儿,闺中待嫁,上门求娶的人家将那柳府所在的街巷都给占满了。可我想问问柳小姐,为什么你有这么好的才华,一个月前才显盛,而之前连柳家有女都没人知道。”
柳颜正视答道,“养在深宅里的姑娘,在待嫁前没有那些个出去和外男同会的机会。这声名自然也就传不出去了,至于一月前的声名突起,只是因为我到了适嫁的年龄了,父亲、母亲不给我宣扬一下名声,又怎么挑一户好人家呢。”
提到适嫁,柳颜白皙的面颊上透着浅粉,撤走了在洛寻身上停留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娇羞。
“小姐说的在理,听的是那么回事。”洛寻冷笑,“可原来柳颜小姐你也知道你是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啊。那我倒想知道,为什么在一个注重礼义廉耻的文官家里,小姐的院落不设在柳府的最里处,反倒设在了这宅院的后门旁,难道不怕贼子窜入,坏了姑娘的名声嘛。”
洛寻微微停顿,看着她渐渐撤下的笑意,又道,“再者说,一个小姐的院里为什么连个陪侍的人也没有。而我上次来,看到一个洒扫的,却被急忙地赶走了,好像在害怕那人说漏嘴,让你们这个计划早早的败露了。你们很聪明,可人都有疏漏的时候,一家小姐的闺房怎么可能没有镜子。房中梳妆桌角落一尘不染,但常坐的椅子的坐面却蒙了薄灰。一个一颦一态都媚态非常的女子,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怎么会是一个小官家的女儿。”
她的嗓音清醇动听,更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味。
拍掌声在院里突响,柳颜笑的更加的娇媚了。
不用再去伪装,她的媚态就完全显露了,那样惹眼的惊艳美,是同洛寻不一样的。
一个似彼岸,热烈如火,一个似凌霄,坚毅不拔。
柳颜:“不愧是破了青州狐妖案的,什么都瞒不过你的那双眼睛,说实话,我真的很想将你这双好看的眼睛给挖下,看看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见她不在伪装,洛寻敛眸,冷声说道,“你们为的是南越的盐务吧。这天下的盐务尽归一人,算来这油水不少。南越皇上有意将这天下盐务交给一人管,而柳大人和胡煜的父亲都是候选人。一旦胡煜出事,他父亲乌纱不保,连带着胡家都受了牵连,而平素清简的柳大人就成了皇上唯一的选择。你们布了这么大的一盘棋,还将我和七皇子都引了进来,把我们当作盘中子,不过就是想我们的手除去胡家。我还真得谢谢你们,把我这个小人物看的和七皇子那座大佛看的一样重,真是抬举我了。”
洛寻朝她拱手,言语好似轻松,其实每个字都说的沉重。
“洛姑娘,既知道这其中缘由,为什么不写个折子让七皇子递上去,将我们都告发了。”
柳颜眼波流转,声音也似鸢啼,悦耳非常。
听她这一话,洛寻翻了个白眼。
她又不傻,恐怕这折子还没递到,她这小命就先没了。
“柳家看似没有背景,清贫乐道,可这宅院的亭台楼阁的设立都是出自名家,看起来是简单朴素,但这座宅院却比那些个富商的还要昂贵。光是那墙上挂的几幅画,和那院里的几株兰花就可以在购置一座宅院的了。而且当日在堂上,我扶了柳夫人一把,摸到了她手腕上的镯子,我掂量着分量不轻,也是个价高的,这样的人家我惹不起。”
“我还查过青州州志,青州柳家分属越都名门柳氏,而这柳氏是当今三皇子的母家。能这么多年断了联系,蛰伏在青州,应该是三皇子手里的一张好牌吧。我要是递了折子,三皇子一定会要了我这条小命的。再说,这柳大人的任命书应该快下来,我这时递折子,便是告诉皇上他亲自选的人弄虚作假,公然打皇上的脸面,我一样是死路一条。我惜命,是不会去做那些个不要命的事情的。”
柳颜抬眸,在那刻静了一瞬。她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像太阳,她突想,当初如果是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想的久,半晌身形都没有个变化。
洛寻用手在她面前晃晃,看她有反应,又定定心神道,“虽然你没有害人性命,可你却而也是这盘棋的缔造者。我没把你算进惩罚的对象里,可我们注定只能是对家。你回去告诉三皇子,这次这盘棋是我自愿下的,却不代表我能容忍被人利用。如果他再将我看作棋子,即使我是块普通的顽石,却也要和他这颗明珠同争光。”
洛寻起身,甩袖准备走了。
可背后响起了一个细弱的声音。
“娆妖。”
“什么?”洛寻转身,看着那个已经重新抱起琵琶的姑娘。
“娆妖,是我的名字。”她的手划过琴弦,声似细水,缓缓流淌。
“你为何要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的身份就暴露了。凭惩戒司的能力,查到你的身世实在是易如反掌。”
“不会的,我的身世早就被抹掉了,甚至连容貌都变了。”她伸手拂上自己的脸颊,眸里带着悲伤。“我告诉你,只是希望这世上还有人能记得我。想要一个人记住自己,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让他爱我,另一个就是让他恨我。在这世上,爱我的人已经找不到了,所以我只有让人恨我,这让才能被人记得,记得这天地间有个叫娆妖的姑娘,她的心肠和蛇蝎一样。”
“那你可找对人了,我这人记性特好,记一人就是一辈子。你放心,只要这世间我还有子嗣在,你的坟头就年年都会有人来给你烧支香。”洛寻笑道,转身走了。
可突又想起了什么,冷了眸,语重心长地道,“之前你弹得是家国恨,声声悲凉,实在是弹得好。只可惜你其中有几个音乱了,有了些缠绵的柔情,音乱,人乱。我奉劝你好好想想,不要让外物惑了你的心志,别辜负了你的琵琶。”
洛寻言毕,就走了。
而后的院子里传来了一声脆响。
琵琶折断,琴弦绞乱。
只听得到一声叹息。
“是啊,终是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