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童飞没有在客房里待太久——晚上酒喝多了,现在有点渴,就出去给自己倒水,冷不丁看到赵柯坐在沙发旁边给醉得人事不省的邵天宇擦身子。
昏暗的灯光下,赵柯的表情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低垂着的眼帘和微微勾起的嘴角,被灯光衬出了几分温暖。
赵柯用毛巾把邵天宇裸露在外的皮肤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又把毯子盖好,轻声叹了口气,回头看到何童飞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了一个慵懒的笑容:“怎么还不睡?”
何童飞支吾道:“有点渴。”
赵柯点点头,看起来有点疲倦:“很晚了,快去睡吧。”
何童飞应了一声,倒完水回来看到赵柯还坐在客厅里出神,他忽然就好像从赵柯身上看到了几丝寂落,就仿佛看到海面上孤零零的一座灯塔,明明过往船只不会为他驻足停留,明明高涨的潮水偶尔会淹没他的基座,他却已然坚挺地屹立在礁石上,为黑夜中的航船指引方向。
何童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本来应该转身回房,可脚却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他抿了抿嘴角,轻唤出声:“老大……”
“嗯?”赵柯抬头看过去,见何童飞站在昏暗的射灯下,有点朦胧的美感,他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倏然起身走了过去。
何童飞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近前站定,低头看着自己,当即没由来的一阵紧张,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低声道:“天宇一直很尊敬你。”
赵柯点头:“我知道。”
“我也很尊敬你。”
“你想说什么?”
“就是……你真的可以不必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众人拾柴火焰高。”何童飞一副咬了舌头的模样住了嘴,挠挠头,感觉自己是不是用错词了。
赵柯握拳抵住鼻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像是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
何童飞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都可以帮你分担的,我……”他从来没有这么嘴笨过,平时和邵天宇他们斗嘴时的伶牙俐齿仿佛在一瞬间全部丢到爪哇国去了。
赵柯被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成功取悦,笑声越来越大。何童飞局促得面红耳赤,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向后挪了挪,想要悄悄挪回房间里去,赵柯就在这个时候伸手抱住了他。
何童飞一愣,下意识就要伸手把人推开,却发现根本推不动,只能哆哆嗦嗦地开了口:“老……老大?”
“别动。”赵柯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只是把头搁在他肩膀上:“让我靠一下。我只是有点累。”
何童飞感觉心上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把,有点痒,有点无措,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赵柯难得的示弱,还是他惹出来的,这个时候把人推开会不会显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赵柯闭上眼,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像是真的只想找个肩膀靠一靠。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起来,连带着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也逐渐平静。
何童飞也不知道是站累了,还是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安慰人,迟疑地抬起手在赵柯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赵柯立马松开他,站直,含笑在他脑袋上揉了揉,说:“去睡吧。晚安。”说完,赵柯就先转身上楼去了。
何童飞挠了挠被揉乱的头发,无声看着赵柯身影从楼梯拐角消失不见,这才无辜地抽了抽鼻子,进屋睡觉。
赵柯坐在床头,划开手机,点出相册,手指划拉着屏幕上的照片。屏幕上是一张化妆舞会的照片,何童飞脸戴面具,一身长裙,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几分不安和无措。拇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何童飞脸颊,赵柯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突然就想起一年前自己初次见到何童飞时的场景。
这个人当时一身灰扑扑的西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精神,虽然对答如流,回答的问题没有任何纰漏,显示了不错的双商,但并没有半点工作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对任何人都没有热情。
事实证明,他的第一印象是对的。
入职后的何童飞每天规规矩矩完成他交代的工作,看起来和每个人都处得挺好,但从来不打听和工作无关的事情,对别人的私事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包括他的。除了在邵天宇和雷斌面前才欢脱一点,其他时候都和每个人保持着最舒服的距离。
他当时就想,这大概是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却也会对旁人默默付出,并不求什么回报,被扎了后就缩回来自己舔舐伤口,可再遇到需要帮助的时候,依旧会尽力而为。
赵柯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至少在他身边没有这样的人,看着像是把自己保护成一个河蚌,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露出蚌壳里的软肉给人温暖,又被人伤害。这个人的心是软的,软得让他很想要。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他一步一步在缩短,在潜移默化之中,一点一点将何童飞拉近了他的生活,但也仅仅是拉近,没有拉进。
他现在自己都一团糟,实在是没有资格去要求别人陪自己陷入这个漩涡里,一切要等到把所有事情都解决清楚了,他才能多走出这一步。
右手抵住眉心,赵柯长叹一声,把手机埋在枕头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楼下的吵闹声吵醒的,还没睁眼他就分辨出了邵天宇的大嗓门,当即眉头一皱,掀了被子就往楼梯奔。
“大清早的,你皮痒了是吧!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客厅里,邵天宇和何童飞打闹一团,何童飞正被邵天宇压在地上挠痒痒,赵柯太阳穴突突突的一阵发疼,三两步冲下楼,拎着邵天宇后领就丢出大门外,二话不说甩上大门。因为密码锁上有何童飞的指纹,他干脆把插销插上,任凭邵天宇在外面怎么拍门也不给开。
何童飞爬起身来,讪笑两声,见赵柯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当即站立得笔直,如同站军姿。
赵柯头疼地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但是又不想那么轻易放过门口那个欠揍的小子,就干脆回身敲了敲门背,吼道:“闭嘴!你要是把邻居都吵过来了,我就立马给媒体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给你拍一组睡衣照!”
门外瞬间安静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