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暖继续皮笑肉不笑。
沈长安倒不似往日那般把自己的讥讽嘲笑放在脸上,这副神情看起来简直是有一点和蔼慈祥。
苏暖暖被自己心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沈小姐,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沈长安拉着苏暖暖坐下,和苏暖暖肩并着肩,仿佛是一对好姐妹那般:“这是我家的公司,我来还需要和你知会一声吗?”
苏暖暖受不了和沈长安这样“肌肤相亲”,想尽量不惹她注意,把身子往旁边挪挪,但是沈长安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这倒让苏暖暖有点“受宠若惊”。
苏暖暖侧过头,注视着沈长安。两个人的脸相隔不过几寸,彼此眼中的情绪简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沈长安把嘴唇凑近苏暖暖的耳朵:“张诺……最近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你要不要私下里找我聊一聊?”
苏暖暖的背一下子绷了起来,她猛地一下拽住沈长安的手,用眼神在无声地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选长安笑得倒是很畅怀:“亲爱的,我等着你。”
苏暖暖的呼吸逐渐粗重了起来,她看着沈长安踩着那双高跟鞋步趾高气昂地走向她父亲的办公室,像是拿捏住了蛇的七寸。
苏暖暖坐在沙发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知在外面坐了多久,陈洛成才从沈崇的办公室里出来。
他一出来就看见苏暖暖倚在沙发上,用手不住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满脸疲惫的样子。
苏暖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联系上张诺,听见陈洛成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朝陈洛成望了一眼。
如果失去让……陈洛成联系张诺呢?
苏暖暖赶紧在自己心里压下了这个念头。
张诺很在意自己在陈洛成面前的形象,不到万不得已,苏暖暖不愿做出张诺不想做的事情。
苏暖暖站起来:“陈总,您谈完了是吗?”
陈洛成的直觉告诉他苏暖暖有事瞒着他,但是他清晰地看见了苏暖暖眼里的抗拒,尽管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也并不打算追问。
陈洛成点头:“谈完了,但是可能还要再谈。”
苏暖暖看见陈洛成的兴致不高,只当是陈洛成因为没有谈妥这件事情沮丧,所以用尽自己贫乏的词汇安慰他:“没关系的,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肯定能抓它。”
陈洛成没有说话。
苏暖暖十分尴尬地用手挠了挠自己的脸。
陈洛成的眼帘垂下来,神色莫辨。
过了很久,苏暖暖才听见陈洛成的声音:“我们下去吧!”
苏暖暖和陈洛成一块回到佳游。
陈洛成先下车,眼神飘向公司对面的便利店。苏暖暖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忍不住问:“陈总,您这是怎么了?”
陈洛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颇有些不自然:“你上次买的粥……是从这里买的吗?”
粥?
苏暖暖反应过来,就是上次陈洛成胃疼晕倒去医院的时候,自己给他买的早餐。
苏暖暖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您……这是饿了?”
陈洛成露出了几分羞赧的神色,仿佛自己也觉得提的这个要求很不好意思。
苏暖暖看了看表,离中午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但是粥……大概是能做的差不多了。
苏暖暖说:“我去问问他们还有没有,给您买一碗。”
陈洛成想出声叫住她,但是看见那个朝着快餐店奔跑的娇小身影,想说出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其实他并不饿……
只是那天喝粥的时候,胃里很暖,他有点想念那种感觉……
苏暖暖觉得运气不错,粥果然已经做好了,她要了一碗打包。
苏暖暖并不指望着陈洛成能在下面等她,所以看见那个伫立在路边的修长身影时,竟一时被晃了神。
陈洛成站在路边,朝苏暖暖招了招手。
苏暖暖急忙跑过去:“给你,这是粥。”
粥还冒着热气,苏暖暖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不知道为什么,陈洛成突然想握住这双手。
陈洛成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只是苏暖暖以为他要拿粥,双手捧着往后倒退了几步:“我帮您拿着就好,等您回去之后再喝。”
陈洛成的手就飘在空中,没有居所。
陈洛成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理会苏暖暖,朝对面走去。
苏暖暖觉得陈洛成有点奇怪,站在原地看着陈洛成的背影,不解地皱眉。
陈洛成……被人伺候还不高兴吗?
陈洛成这时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
苏暖暖打算紧跟上去,余光却瞥见一辆一直停在马路边上的汽车开动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苏暖暖突然慌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苏暖暖像疯了一样朝陈洛成跑过去。陈洛成听见自己背后慌乱的脚步声,不解地回头去看,对上了苏暖暖慌张的脸。
苏暖暖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得一下把陈洛成推开,两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上。苏暖暖用的力气很大,在把陈洛成扑倒之后,两个人就势往后滑行了一段距离。
就是这一段距离,堪堪避开了那辆汽车疯狂滚动的车轮。
苏暖暖跌倒在陈洛成的怀里,因为巨大的惊吓感到心悸,一时间整个人抖得不能自已。陈洛成的背在粗糙的柏油路上被苏暖暖垫着滑行了一段距离,也痛得厉害。
陈洛成强撑着把苏暖暖扶起来。
苏暖暖的视线落在那个仿佛是替他们去送命的外卖盒上,外卖盒被车轮碾碎,热粥洒了一地。
苏暖暖不敢想象,如果倒在车下的是陈洛成,那么陈洛成现在会是何种光景?
苏暖暖的腿一软,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架住。陈洛成把苏暖暖拥在自己怀里,手紧紧地抓住苏暖暖的胳膊,强行把她拖离了马路。
那辆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暖暖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滚落,她几乎是瘫倒在陈落成的怀里。
陈洛成把苏暖暖拥得更紧:“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苏暖暖听着陈洛成低沉有力的声音,才终于感觉自己是站在踏实的大地上,她不受抑制地哭出声来。
刚刚那一瞬间,或许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第一次直面生死,苏暖暖才感觉到生而为人的脆弱。
陈洛成没有报警。
苏暖暖尽管不解,也没有多问什么。
两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些摩擦出来的伤口,但是并无大碍,简单地包扎之后,就离开了医院。
这次是陈洛成开车。
苏暖暖被吓得不轻,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双眼无神地目视前方,像个木头娃娃。
“我送你回家吧?”陈洛成尝试着问。
苏暖暖好像是被人一棍子从刚才的盲目无神中打醒过来,身体先抖了一下,然后才转动僵硬的大脑去思考陈洛成刚刚说的那些话。
“嗯。”
苏暖暖不想逞强,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并不适合工作,或者是干别的。
她现在只想回家静一静。
陈洛成实在是不放心苏暖暖的状态,直到看见苏暖暖进了家门,才转身离去。
苏暖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刚刚的惊恐一点一点地化成泪水,顺着紧闭的双眼流淌出来。
陈洛成不知道,若是刚刚没有苏暖暖的那用力一推,自己现在会不会是一个亡命鬼?
陈氏继承人在自家公司门口差点被一辆车撞死的这个消息,是瞒不住那些身在漩涡里的人的。
陈洛成打开被他关机了的手机,看见了成堆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陈洛成看了一眼苏暖暖家的窗户,然后视线又落到自己被包扎的手腕。
他的背还有一股强烈的灼痛的感觉。
这是有……必须用血才能洗去的仇恨啊!
可是他能怎么办?
上天既然注定了他要用血去偿还,他又如何去拒绝?
陈洛成先给裴秀英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就听见裴秀英在那边的咆哮。
“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了?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回电话?你知不知道现在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陈洛成听着这像是连环炮一样的问题,居然比自己想象中的冷静。
裴秀英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儿子在经历过生死的危机关头之后还能保持这种平静,更加气愤:“你因为陈铮的事情,现在是连自己也不放在心上了吗?你是想和他一起去死吗?”
陈洛成深吸了一口气:“妈妈,这件事情你别插手好吗?叫爸爸,还有家里的那些老人们,都不要插手好吗?”
裴秀英觉得陈洛成不可理喻:“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洛成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得清晰。
陈洛成的语调十分平静:“这是冲着我来的,我必须自己解决。”
裴秀英说不出话来。
陈洛成说:“妈妈,我请你发誓,这件事情请让我自己来解决。”
裴秀英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坚决地要求自己做什么,在愣神之中,还有些许的欣慰。
是这个孩子长大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学会了……应该怎么保护自己?
裴秀英还是服了软:“我可以给你自己解决,但是一个星期内,我想听到你的解决办法。”
陈洛成答应着,挂断了电话。
裴秀英坐在自己卧房里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姣好端庄的脸,觉得十分疲惫。
她打通了另一个电话:“阿成被撞这件事,尽量把消息封锁住。”
裴秀英的眼神闪烁着:“不是不查,查得稍微慢一点,尤其是不要让……大少爷知道这件事情。”
此时的陈洛成也打通了另一个电话。
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陈洛成差点都要放弃了的时候,电话那边被人接起。
“简小姐。”陈洛成这么说。
简单笑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陈洛成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电话那边的人不是刚刚那个想要撞死他的人:“那天,我在美术馆见到过那辆车。”
“那你反应得还挺快,是我失算了。”
陈洛成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摁着自己的眉心:“你为什么能够这么平静?”
简单的声音变得凌厉起来:“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能逃。”
陈洛成不说话。
简单继续说:“现在你知道是我了,你想怎么样?你是想叫警察来抓我,还是想用你们家的手段来折磨我?还有你的父母,他们知道了吗?是不是很惊讶?是不是很想杀我?”
简单笑出声来:“可这些都是他们自找的,是他们欠我的。”
陈洛成听着简单这好像是在发疯一样的话,只觉得悲哀:“我并不想惩罚你,这是我们家欠你的。”
简单的手一下子攥住了画笔,竟硬生生的把那支画笔折弯。笔头蘸着的颜料甩在她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痕迹,看起来就像五彩缤纷的眼泪掉落在她的衣服上。
“你可不可以收手?”
简单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此时苏暖暖听见这个笑声,肯定不会觉得简单是一个优雅精致的女人,而是会把简单想象成一个疯子。
“凭什么呀?”
陈洛成的语气里也带了一丝怒气:“就凭你的所作所为会伤害到无辜的人。你想没有想过,如果苏暖暖慢了一点,被你压在车轮底下的人,会不会是她?”
听见苏暖暖的名字,简单好像一下子泄了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可是你现在不是在伤害她吗?”
简单稳了稳心神:“我不会的。我只会让你,让你们全家人,你爸爸你妈妈,你弟弟,还有你们家,陪着我一起下地狱。”
因为带着巨大的恨意,简单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像是恶魔在低吼。陈洛成听见电话那边挂断的声音,一下子把手机摔在车里,把头埋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被万千重担压得不能呼吸。
苏暖暖闷在被子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眼睛红肿得发疼。
苏暖暖,你千万要好起来,要坚强起来!
苏暖暖在心里告诫自己,决定强撑着去做一点吃的。
突然,她的手机响起。
“快递?……对不起,我没有买过任何东西。”
“你是说是别人给我送来的?”
电话那边的人话说得十分肯定,收件人就是苏暖暖。苏暖暖叹了口气,决定下去看看。
快递员把一个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正方形包裹递到暖暖的手里:“您看,这收件人上写的是您没错吧?”
还真是苏暖暖!
苏暖暖签了字,扛着这个包裹回到了家里。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陈铮给她送沈长安的资料。那么这一次……是不是也是陈铮给她送的东西?
苏暖暖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包裹。
这个形状……看起来好像是一幅画。
苏暖暖找来剪子剪开外面的这层牛皮纸,在看见里面的东西之后,瞳孔因为吃惊微微放大。
那的确是一幅画。
是那幅叫做《母子》的画。
这是……简单送过来的?